第586章 出笼(1/2)
令符裂开的那一刻,山后传来一声闷响。
闷得像一口被人用重锤敲响的钟。钟声从山后的方向传来,传到三步界,传到所有人的耳朵里。耳朵在那儿嗡了一下,嗡完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那股从令符裂缝里涌出来的白光,和山后传来的某种东西遥遥相应。
相应得很紧。
紧得像一根被人拉直的绳子。
她在叫我。莫元明站在山前和山后的交界处,眼睛盯着那道鬼狱缝,三百年,终于连上了。
连——连什么?
没人知道。
所有人都盯着莫元明的背影——背影在那儿站着,站得很直。直得像一根被人插在雪地里的旗杆,旗杆上没旗,只有一层薄薄的霜。
霜在那儿冒着白气。
白气往上冒,冒到半空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不是自己停的,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挡住的那东西在山后的方向,在那道鬼狱缝的位置。
缝在那儿裂着。
裂得比刚才更大了。
大了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从里面伸出来——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两只手同时从那道一尺宽的缝里伸出来,撑在雪地上,撑得雪地嘎吱作响。
出来了。大长老的脸色变了。
出来了——是什么出来了?
两只手在那儿撑着,撑了片刻,有一个脑袋从缝里挤出来。脑袋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个轮廓——一个很模糊的轮廓,轮廓的中间有一道竖着的缝。
竖缝在那儿开着。
开着的那一刻,从里面透出一双眼睛。
眼睛是红色的,红得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玉。玉在那儿发着光,光照到莫元明脸上,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是一个在看自己家东西的人。
他说。
像——像什么?
像你。那双眼睛后面的声音说,像白袍。
白袍——三百年前那个被封在墙里的人。
我是他儿子。莫元明说,像他,正常。
正常——正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是说他们本来就该像。白袍是莫家的先祖,莫元明是白袍的后代。后代像先祖,天经地义。
可那双红色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盯得很紧,紧得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你不该在这儿。影子说,该在这儿的是他。
他——是白袍。
他在里面。莫元明指了指那道缝,在里面等了三百年。
等——等什么?
等出来。
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令符裂开的那一刻,埋在墙里的东西全涌出来了。涌到令符里,涌到那道缝里,涌到鬼狱和人界的交界处。
交界处就是这里——山后。
你出来,要去哪儿?莫元明问。
去哪儿——是每个从笼子里出来的东西都要问的问题。
影子没答他——它只是把脑袋从缝里继续往外挤。脑袋挤出来的那一刻,整个身子都露出来了。身子很大,大得像一座小山。山在那儿蹲着,蹲在雪地上,蹲得周围的雪都往四周化开了。
化了的那一刻,影子的身上开始冒烟。
不是水汽——是鬼狱特有的那种寒气。寒气从它身上冒出来,冒得整片雪地都笼罩在一层白雾里。雾在那儿慢慢扩散,扩到三步界的方向。
扩到那一刻,所有人的呼吸都变重了。
重得像空气里掺了铅。
那东西……萧衍的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上,很冷。
冷——是鬼狱的冷。
鬼狱是人界和地狱之间的夹缝,夹缝里的东西都是冷的。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铁上结着一层看不见的霜。
霜在那儿冻着,冻得所有人的手指都发僵。
别动。莫青的手还按在儿子背上,它在找他。
找他——找谁?
找白袍。
它就是白袍。莫元明的声音从白雾里传来,被封了三百年,封成了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
影子在那儿蹲着,蹲得像一座小山。山上有眼睛,有嘴巴,有手有脚,可没有一样是完整的。眼睛是竖的,嘴巴是裂的,手脚是鳞片状的。
像鬼。
可又不是鬼。
灾厄血脉死在鬼狱里,不会变成鬼。莫元明说,会变成这种东西。
东西——是什么东西?
是灾厄本身。他说,灾厄的血,灾厄的骨,灾厄的根,全混在一块儿,变成了这个。
这个——是那个蹲在雪地上的影子。
影子在那儿蹲着,蹲得两只红色的眼睛盯着莫元明。盯着的那一刻,它的嘴巴动了——动得像一道被人撕开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个声音。
你是我儿子?它问。
不是。莫元明答,我是莫家的儿子。
莫家——不是白家。
白家和莫家是同一个祖宗,祖宗是三百年前的白袍。白袍是灾厄血脉,灾厄血脉生下的孩子,有的姓白,有的姓莫。
姓白的封进了墙里。
姓莫的留在外面,留了三百年,留到现在。
所以你不是他。影子的眼睛眯起来,你只是他的后代。
后代——是什么?
后代就是一个人的血脉延续。血脉延续不等于同一个人——后代有后代的身体,后代有后代的想法。
可影子不管这些。
我要找他。它说,找白袍。
找——可白袍在哪儿?
在墙里。莫元明指了指三步界的方向,在莫凡的胸口。
莫凡的胸口——是那道三百年前被堵住的口子。口子里有墙根,墙根里封着白袍三百年前留下的东西。
留下的东西在莫凡体内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新的根,新的火,新的灾厄之力。
那东西是他的。影子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身上的鳞片全竖起来了,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那东西本来是白袍的,白袍把它封在墙里,封了三百年。现在墙空了,墙里的东西跑出来了,跑到莫凡身上了。
莫凡身上那东西,本来该是影子的。
所以你要拿回去?莫元明问。
拿回去——拿回去是什么意思?
是说影子要把莫凡体内那东西抢回来?
影子的眼睛在那儿盯着他,盯得像是两块在燃烧的炭。炭在那儿烧着,烧得空气都扭曲了。
扭曲的那一刻,它开口了。
它说,我要吃掉他。
吃掉——吃掉是什么意思?
吃掉就是把莫凡连同他体内的东西一起吃掉。吃掉的那一刻,莫凡就没了——没了心跳,没了呼吸,没了在那儿跳着的三盏灯。
三盏灯——莫凡、莫清梦、莫青。
三个人在那儿站着,站在八盏灯的网上。网在那儿撑着的,撑得令符裂开后的那股白光往下压的时候,有了依托。
依托——是什么?
依托就是八盏灯在撑着。撑得那股白光压不下来,压不下来,影子就过不来。
可现在令符已经裂了。
裂成两半的令符落在地上,一半在上,一半在下。上的那半飞到半空,不知道飞去了哪儿;下的那半落在雪地里,落在那道鬼狱缝的边上。
落下去的那一刻,影子的眼睛亮了。
亮了的那一刻,它动了。
动得很快,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闪电从山后划到山前,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弧线划过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感觉到一股很冷的风从那道弧线里刮出来。
风刮到八盏灯的网上,刮得灯的网往里凹了一下。
凹的那一刻,白凝雪的身体往前倾了。
她站在网的最边缘,风刮到的那一刻,她的身体被吹得往后仰了。仰的那一刻,她的手抓住了旁边的一根灯线,抓得手指都发白了。
它来了。她说。
来了——是什么来了?
影子从那道弧线的尽头冲出来,冲向八盏灯的网。
网在那儿撑着,撑得影子撞上来的那一刻,整张网都在抖。抖得像一张被人用力拉扯的布,布的边缘开始往外裂。
裂的那一刻,萧衍的丹田动了一下。
丹田——是他的第六盏灯。
灯在那儿跳着,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敲得很重,重得他的后背都疼了一下。疼的那一刻,他的膝盖软了一下。
软的那一刻,他差点跪下去。
撑住。莫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六盏灯不能倒。
六盏灯——是八盏灯里的六盏。
八盏灯里有一盏是白凝雪的,有一盏是萧衍的。白凝雪的壳碎了,可灯还在;萧衍的丹田刚长出来,根还没扎稳。
两个都是最弱的。
弱的撞上最强的,弱的就会被撞飞。
那就别撞。莫元明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站在山前和山前的交界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刀。刀在那儿发着光,光的颜色是红的,红得像他胸口那层薄薄的霜。
霜在那儿冒着热气。
热气往上冒,冒到影子的面前就停了。
停的那一刻,影子的眼睛盯上了他。
你要拦我?它问。
不是拦。他答,是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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