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同照（2/2）

走到清梦旁边的时候，莫凡蹲下来。

他伸出手，把清梦的枝条握在掌心里。

枝条的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可他感觉到了——那根枝条里面还有东西在动，还有气息在流，只是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被冻住的河。

你把根意分给她了。莫凡说。

清梦闭着眼睛说。

“你自己呢？”

我自己……还行。清梦的声音很轻，“只是有点累。”

莫凡的手指，在枝条上攥紧了一下。

不是有点累。他说，“你把根意分给她，你自己就断了根。根断了，树就活不了。”

清梦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分？”

不分怎么办？清梦说，“本体在拽根碎。你用原碑拢着缝，拢得了外面拢不了里面。本体要是真的动手，根碎早晚被拽走。”

“那你就用你自己的命去填？”

清梦没答。

她的眼睛闭着，眼皮很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那丝笑意不是高兴的那种，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说不清是好还是坏。

我的命不值钱。她说，“我活了三千年，活够了。”

莫凡的手指在枝条上攥得发白。

“你活够了，你就不管别人了？”

我管了。清梦说，“我把根意分给白凝雪，我管了。根碎认她，本体拽不动了。三界能稳一段时间。你——”

她顿了一下。

“你要想办法，把这段时间撑过去。”

莫凡没说话。

他只是把清梦的枝条握在掌心里，握着，一动不动。

枝条的光很暗，暗得几乎看不见。可那股气还在，还在枝条里面流着，流得很慢，慢得像是随时都会停。

白凝雪在旁边站着，看着他们。

我能做什么？她忽然开口。

莫凡抬起头，看着她。

四目相对。

这是他们第二次对视。隔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光。

你——莫凡开口，又停住了。

“我什么？”

你身上有清梦的根意。莫凡说，“根意和灯是连着的。你要是能把根意引到灯里，清梦就能撑久一点。”

“怎么引？”

莫凡站起来。

他走到白凝雪面前，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把手给我。他说。

白凝雪伸出手。

莫凡接过她的手，把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不是他的胸口，是原碑的碑面上。原碑的表面很凉，凉得像一块在雪地里放了很久的石头。可石头底下有东西在动，有气息在流，像一条在地底下奔涌的河。

闭上眼睛。莫凡说。

白凝雪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了。

清梦的根意在她心口的位置，就在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膜外面。那股力量很淡，淡得像一缕烟，可它在那儿存在着，存在得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她顺着莫凡的引导，把那股力量往下引。

引到原碑上。

原碑在那股力量的灌注下，忽然亮了。

不是灯亮的那种亮，是某种更深的光。从碑面的纹路里透出来，顺着那些三百年的旧痕往下流，流过莫凡的手指，流过莫凡的手臂，流到清梦那根快要灭了的枝条上。

枝条亮了。

光从枝条的底部开始往上走，走到顶端的时候，已经比刚才亮了很多。不再是快要燃尽的灯的那种亮，是某种更稳定更持久的光。

清梦的眼睛睁开了。

你——她看着莫凡，又看着白凝雪，“你们两个……”

她的声音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我在引。白凝雪说，“清梦，你撑住。”

清梦看着她，眼里的光变了。

变柔和了。

她说，“我撑住。”

三个人坐在营地旁边的空地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短。

白凝雪的手按在原碑上，闭着眼睛，引导根意流过去。莫凡在旁边坐着，一只手按在原碑上，另一只手按在清梦的枝条上。三个人连成一体，像一盏灯的三个部件，灯芯、灯油、灯座，缺一不可。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照得一个叠着一个。

根意在那条看不见的线上流着，从白凝雪到莫凡到清梦，再从清梦到原碑。流得很慢，慢得像一条被冻了很久的河，可它没有断。

还在流。

还在撑着。

白凝雪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根意，是那根命格绳。

命格绳在她心口牵着，对面那个人在那儿坐着，那只手就在她手旁边，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原碑上动，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

莫凡。

对面那个人动了。

他的手指从原碑上移开，移了一寸，移到她手旁边。然后停住了，就那么停着，没有碰她，也没有收回去。

白凝雪的嘴角动了动。

她没有睁开眼睛。

她只是把手往那边移了一点。

两个人的手指，在原碑上碰到了。

很轻的碰，像两片叶子在风里擦了一下。

然后分开了。

阳光照在原碑上，把三个人的影子照得一个叠着一个。

谁都没有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