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二十七分账（1/2）
二楼窗内那张旧小票贴在玻璃上，红笔字被屋里的风吹得一跳一跳。旧物街门口，冷链车还没熄火，陆渊站在台阶下，手里的病号带往下滴着药液。
阿缺仰着脖子看了两秒，脖子先酸了。
“陆老板，二楼这位写字挺客气，问题是它用你妈口吻劝你别信你妈，这题超纲了。”
陆渊把病号带放进证物袋，封口压平。
“超纲题一般收费贵。”
梁承安从店里探出半身，手套上沾着药。
“小鱼睡过去了，体温回到三十六度二。她现在不能挪，也不能再受刺激。”
许满仓坐在柜台旁，半条胳膊搭在椅背上，红线勒过的皮肤起了一圈青痕。他抬头看二楼，骂得没力气。
“楼上那百分之二十七要是落下来，丫头刚稳的药路又得被扯。”
陆渊走进店里，门口那袋酱油被他顺手拎起，玻璃瓶底的小票贴得很牢。他没有去碰陆小鱼，只把保温毯边缘往里掖了一下。
陆小鱼睡得很浅，眉心被灯照出浅浅的折痕。氧气管搭在脸侧，一呼一吸，总算有了活人的热气。
陆渊把手从毯边收回，掌心纱布黏住了毛线，扯开时带起一小片血皮。
疼能排队，别插队。
他抬眼看向楼梯。
“梁医生，你守她。许满仓，看住门，门外再来一个我，先问工资。”
许满仓啐了一口。
“你这防伪码是真缺德。”
阿缺把后窗关好，又把柜台前的破凳子搬到门口顶住。
“那我呢？”
“你把店里所有镜子盖上。”
“为什么？”
“替身要脸。不给它照，省得它自我感动。”
阿缺一边翻帆布，一边嘀咕。
“这话听着也太伤人了，假货听了都想维权。”
梁承安把药箱扣好，抬头拦了一句。
“你上楼前，先把伤口止血。你肘弯那针口还开着。”
“没空。”
“你倒在楼梯上，我还得拖你下来，耽误小鱼。”
陆渊停了半步，把左臂伸过去。
“说人话比讲医嘱管用。”
梁承安用止血贴压住他的针口，胶布绕过肘弯时，陆渊颈侧的黑纹蹭着衣领亮了两下。那股烫意从下颌一路烧到耳后，带着细密的疼，跟有人拿小钩子在皮肉下拖。
梁承安手上动作没停。
“别用那东西。”
“它自己加班。”
“加班也会猝死。”
“我尽量给它交社保。”
阿缺抱着帆布从墙角钻出来，听见这句，脸上憋得难受。
“你俩聊得跟黑心老板和打工诅咒签劳动合同一样。”
陆渊拿起裁纸刀，刀尖挑开酱油袋。玻璃瓶没有开封，瓶盖底下压着一圈透明胶。胶里嵌了半根黑色假发纤维，纤维尾部连着米粒大的银点。
他把银点夹出来，放在柜台上。
梁承安看了一眼。
“听筒？”
“这次是发声端。”
许满仓的手指在三床牌上敲了敲。
“楼上那张小票，可能有人故意让它贴出来。假货跑了，耳朵没收干净，二楼还有嘴。”
陆渊拿暗银硬币压住银点，硬币边缘的腐蚀痕贴上去，银点发出一小段杂音。
“陆......渊......别信......回来的......那个我......”
声音卡顿，尾音里夹着咳嗽。
阿缺从帆布堆后抬头。
“这声音，老太太？”
陆渊没接话，红笔断尖在柜台上点了点。
小票是真旧，红笔是新写，发声端在酱油瓶里。假货把病号带送回来，又留一句“别信回来的那个我”。这话能指替身，也能指赵淑兰。靳寒要逼他怀疑母亲留下的每条线，旧库要逼小鱼回应“家人”。两边都把“回家”当钩子，咬上去，账就进门。
他把硬币收起。
“我上去。”
许满仓抓起三床牌。
“我跟你走一趟。”
“你坐着就是贡献。”
“少瞧不起人，我还能骂。”
“骂归阿缺，便宜。”
阿缺刚把一面铜镜盖好，转头就被分了工，整个人都不乐意。
“我现在连脏活都卷不过许叔了是吧？”
陆渊踩上木梯，楼上帆布被风顶出一个包，又塌回去。楼梯每一级都发出干巴巴的响，墙缝里那股消毒水味淡了些，酱油咸味反倒重了。
他在门口停下，用裁纸刀拨开门缝。
二楼灯没有开，旧收音机残壳还在地上，折叠病床旁边多了一只白色塑料箱。箱盖上贴着“B-07剩余组织”几个字，右下角有靳氏医疗的蓝标，蓝标边缘被人用红笔划掉半截。
窗玻璃内侧，那张老南山小票还贴着。小票下的红字被风吹干，笔划粗糙，尾端拖出断点。
渊渊，别信回来的那个我。
陆渊站在门槛外，没进屋。
他先看地板。透明线没了，床脚下那枚腕带扣也不见了。桌边的作业本合着，封皮上酱油字变深，灯光扫过去，隐约能看见新压出的印。
楼下，阿缺仰头喊。
“陆老板，楼上有新家电吗？”
“有箱子。”
“能退货吗？”
“七天无理由，前提是你能活七天。”
“那还是算了，我不配拥有售后。”
陆渊用刀尖勾住塑料箱的提手，往门口拖了半尺。箱子很轻，底部划过地板，没有活物挣扎的动静。
他把耳朵贴近箱盖，里面传来滴答声。
不是水。
像计时器。
他低头看箱盖，蓝标下有两行小字。
启封需赵淑兰本人确认。
确认失败，剩余组织自动返库。
陆渊翻出手机拍照发给红姐，附了三个字：查箱码。
红姐回得很快，背景里麻将声没了，换成纸页翻动。
“陆老板，你今晚业务量超了，再加钱。”
“我把靳氏黑名片借你摸二十分钟。”
“成交。箱码属于靳氏医疗异常资产部，状态是报废待回收。回收人写的钟邵。”
陆渊的手指停在屏幕边。
钟邵，基金会外联处那个假章来源。章是假章，人未必是假人。靳氏把回收人挂成钟邵，基金会看见会先查自己人；基金会一查，旧物街就会被封。靳寒不来正面抢，他把警报递给能合法进门的人。
红姐又发来一条。
“还有个备注，B-07剩余百分之二十七，封存容器不得接触酱油类发酵物。”
阿缺在楼下听得一脸迷茫。
“啥玩意儿？假人还忌口？酱油过敏？”
陆渊看了一眼窗上的小票。
赵淑兰留的账全靠酱油票开路，靳氏箱子怕酱油。怕的不是味，是老南山那张票上的旧章。旧章能改签账主体，也能把剩余组织从靳氏资产变回旧院务欠款。
他拎起那瓶没拆封的酱油。
“阿缺，把收银台那瓶陈醋拿上来。”
“醋也行？”
“吓它。”
阿缺抱着醋瓶跑到楼梯口，半路被许满仓叫住。
“拿酱油，别拿醋。这小子让你送醋，是怕楼上发声端听见。”
阿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醋。
“许叔，你这智商忽高忽低，挺适合炒股。”
许满仓抬手要骂，胳膊一疼，又把话咽回去。
阿缺换了酱油，小心递上楼。陆渊接瓶时，箱子里的滴答声快了半拍。
楼下梁承安抬头。
“陆渊，别乱倒。小鱼刚打完针，任何返库波动都会拉她药路。”
“我只开票。”
陆渊撕开酱油瓶盖的塑封，把瓶口悬在塑料箱上方，没有倒下去。
箱盖上的蓝标开始发烫，字迹浮出红色提示。
检测到旧账介质。
请停止污染资产。
陆渊把瓶口又压低半寸。
“谁的资产？”
箱盖没有回应，只有滴答声越来越急。
陆渊拿起红笔断尖，在箱盖“赵淑兰本人确认”旁边写下两个字。
欠票。
塑料箱侧面弹出一块小屏。
身份不符。
陆渊把老南山小票从窗上揭下来，贴到小屏上。小票背面没有章，只有红笔划过的半句话。他把酱油瓶底那张新账单也撕下来，和旧小票压在一起，再把暗银硬币扣上去。
新账单上“担保人陆渊”几个字被硬币盖住。
小屏重新跳字。
旧票接入。
欠票人：赵淑兰。
担保人：空缺。
陆渊的手指在硬币上停住。
空缺。
靳寒那边把他拽进担保人位置，赵淑兰留下的小票却把这个位置挖空。她不是要他替她还账，她给他留了一个能把账推出去的洞。
楼下的陆小鱼忽然咳了一声。
梁承安立刻压住她肩膀，监护仪短短叫了两下，又稳住。
许满仓抬头吼。
“快点，红线又冒头了!”
地砖缝里，细线刚探出头，碰到柜台下那点碎玻璃，又缩了一截。
陆渊看见了。
碎玻璃上沾着被砸坏的发声端残粉，正好压住窃听芯片。发声端和红线互相干扰。
这东西怕的不是玻璃，是自己同一批耗材被旧账反咬。
他从地上捡起二楼收音机后盖里掉出的芯片袋，把里面那枚黑发纤维连芯片一起倒在小票上。
小屏卡了两秒。
检测到B-07外置发声端。
担保人匹配中。
陆渊低头看着那行字，心里把靳寒那句话又过了一遍。替身回家，流程完整。替身要回家，得有“回来的那个我”当见证。发声端一直在学赵淑兰，学到最后，旧库未必分得清它和赵淑兰的旧账声纹。靳寒拿它诱门，赵淑兰拿它背锅。母亲这手不算温柔，倒很像她本人，打孩子先让扫帚自己承认犯罪。
陆渊用红笔在新账单下方补了一行。
见证人：B-07外置发声端。
小屏的红字疯狂跳动。
外置端无民事权限。
旧院务组账票优先。
靳氏资产权限冲突。
楼下阿缺看着柜台底下缩回去的红线，嘴巴半张。
“陆老板，你让假货的嘴给假货作担保？”
许满仓坐在椅子上，咧嘴笑了一下。
“缺德到祖坟冒烟，偏偏管用。”
塑料箱里的滴答声停了。
箱盖咔的一声弹开一道缝。
一股冷气从缝里滚出来，带着消毒水和陈旧布料的味。陆渊用刀尖挑开箱盖，里面没有血肉，只有一叠折好的病号服，一只旧手镯，还有半张照片。
照片上，赵淑兰站在无名古董店门口，怀里抱着年幼的陆小鱼，旁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陆渊。照片右侧被剪掉，缺了一个人。
病号服
梁承安在楼下喊。
“那是小鱼腕带后半段?”
陆渊把带扣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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