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执弟子礼(2/2)
“当年穷,没钱挑书。”
“抄到第二夜,觉得您前半生的笔,很肯替山川写话。”
陈既白抬头:“后半生呢?”
“太习惯替活人写结论。”
几名旧生脸色骤变。
陈既白反倒笑了:“这句不留情。”
“您今日带来原卷,是自己先说的。”
“那便请谢先生批一处。”
他指向《论女学》第五段。
原句写着:女子学有所止,天下乃安。
谢停云看了许久,没把那行刮掉。
他在旁边写:“见学者先划其止,犹见河而先筑尽天下之堤。”
“浅滩须标,险流须报,岸边亦须留可下水的阶。”
“有人行过旧图之尽,便请她将水路补在图旁;书是给后人认路的,莫拿来堵河。”
字落在旧文旁,笔锋没有抢掉原字。
“这句还不够。”
苏晚青说:“有人说险处就在家门口,她连河边都到不了。”
“添。”
谢停云将笔递给她。
苏晚青在下一行写:“肯替她开门的人,也请记名。”
陈既白读了两遍,向她行一礼。
“老夫从前只教学生作答。”
“今日又学会请学生续卷。”
苏晚青握笔的手有些发紧。
“陈公,”她说,“我这句也未必周全。”
“有人能自己开门,有人要别人帮忙,得等她们自己来补。”
“好。”
陈既白道:“空半页。”
有官员急道:“陈公向谢大人执礼,怎能又向学生执礼?天下师道岂不乱了?”
陈既白合上卷:“她曾在石城核册,比我懂那三十二处漏名;今日我听她一句,有何乱?”
“若世人只记得您拜谢停云,会把谢大人看得比往日文宗还高。”
“那便由谢停云自己答。”
众人的目光全落在谢停云身上。
他握着卷,想起当年被逐出书院时,白鹿门外那张不肯认他的旧榜。
如今陈既白站在他面前,以弟子礼把一生的体面押在一个“问”字上。
他没有把老人今日的勇气推回去,也没有叫院里的人随他一起行礼。
“陈公,这一礼我收了。”
“往后您的卷若有我没看见的错,请您照样把我叫来;苏晚青写得比我好,也请她把笔拿稳。”
“你不怕弟子挑先生的毛病?”
“怕。”
“我从前当老师,批改本就够忙了。”
陆小乙憋了半天:“公子,您怕归怕,今日有人把您叫先生,明日我可要涨工钱。”
“先把上个月你弄丢的账补齐。”
院中终于有人笑出声。
笑声里,陈既白把那份请封奏放在桌上。
他没有再提旧尊号,指尖落在“以定新文之正”六个字旁。
“这一句,我没有署。”
“为何?”请封官员问。
“老夫当年戴着冠,写下错论,许多人以为冠比证据重。”
“今日若把同一顶冠交给谢停云,再叫天下只听他一人,我这一礼又学到了哪里?”
谢停云望着他,没急着代天下作答。
院门口有报童带来新一摞书院答卷,封皮上写着各人的名;苏晚青腾出半张桌,章惟正先把旧卷挪开。
一封青山来信沾着干泥,写信人是当年县学里总写错“田”字的孩子,如今能替邻家抄租契。
他在末尾问谢停云:先生若受文宗号,往后学生能不能仍叫他改错字?
陆小乙念完,见谢停云还没回答,先把那封信放在众人看得见的地方。
陈既白看见那张空桌,朝谢停云轻声问。
“谢停云,这顶文宗的冠,你打算让谁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