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县两本田账(2/2)
“赵全!”
又是赵全。
谢停云看着他。
“你们推一个死人中人,推了七年。”
“如今多了一个活人赵全,便准备再推七年?”
周有算嘴唇发抖。
“下官真不知内情!”
“那就说你知道的。”
“这些印从哪里来?”
“空白契是谁取?”
“旧号是谁补?”
“每做一张,你分几成?”
三问落下,周有算脸上的汗一层层往下滚。
他仍旧不敢说。
姜照雪把木匣合上。
“先押入巡察监房。”
“与赵全分关。”
赵全听见周有算被捕时,正在牢里闭目养神。
谢停云隔着栅栏递进除名书。
“赵家说,假契也是你做的。”
“火是我放的。”
“我只认火。”
“你不认,周有算会认。”
赵全眼皮动了动。
“他知道得很少。”
“可赵家会让他知道得很多。”
谢停云道:“一百七十三张无契尾正契,六十八张错契尾,八百二十九亩纸上多田。”
“赵敬山若想保住赵家,你猜这些账最后落在谁头上?”
赵全睁开眼。
眼底第一次有了惧意。
他替赵家做了二十年刀。
刀一断,主人便要把所有血都算在刀上。
谢停云继续道:“你妻儿已由巡察卫带离赵庄。”
赵全猛地抓住木栏。
“你把他们怎样了?”
“安置在安全处。”
“赵家的人碰不到。”
赵全盯着他,呼吸急促。
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查契尾号。”
“从癸字开始。”
“癸字怎么了?”
“癸字没有真契。”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
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谢停云回到大堂,立刻调出癸字号契册。
共九十六张。
全部属于赵家近八年新增田产。
第一张卖主病故。
第二张契尾错位。
第三张纸龄晚于契期。
查到第九张时,众人已经无需再查。
九十六张,全假。
涉及田地一千四百七十亩。
涉及原田户二百一十三户。
其中七十九户仍在纳税。
四十二户被逐出原村。
还有十七户,户册上写着“逃亡”。
姜照雪看着那两个字。
“也许没逃。”
谢停云想起陈老炭失踪的儿子,想起黑风峡没有回来的炭车。
假契夺田。
私盐运货。
山匪清路。
几条黑线,正慢慢缠到一起。
堂外风声骤紧。
谢停云提笔写下《青山县查契告示》。
“凡持祖契、税票、租簿、分家书、界址图者,皆可到县衙验契。纸破可验,字残可录,无印可查人证,无契可查纳税与耕种。豪族不得拦路,里正不得扣纸,书吏不得先收一文。田在地上,不会因纸上换了姓名便挪走;祖业在人心,也不会因一方假印便改姓。”
顾怀璧读到最后,提笔添了一句。
“真契不怕旧,公道不嫌迟。”
谢停云看向他。
“这句不错。”
顾怀璧淡淡道:“省得你的告示太像催账。”
告示贴出时,已近黄昏。
县衙外无人上前。
百姓只远远看着。
有人摸着怀里的旧纸。
有人站了许久,又转身回家。
他们怕。
怕契一拿出来,人先被赵家记住。
也怕祖上传了几十年的纸,最终仍抵不过赵家柜里一枚红印。
谢停云没有催。
他让人把县衙大门彻夜打开。
门内点灯。
门外摆桌。
第一只验契簿摊在最显眼的地方。
夜色越来越深。
直到更鼓敲过二更,一名白发老妇才从街角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
走到台阶下,迟迟没有进门。
谢停云起身。
老妇抬头看他,声音发颤。
“大人。”
“祖宗留下来的纸。”
“还算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