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县两本田账(1/2)
鱼鳞图铺满了县衙大堂。
桌子不够,便铺到地上。
东乡用红线。
南乡用蓝线。
赵家契地则压上黑色木片。
陆小乙压到第三百块时,已经蹲得双腿发麻。
“赵家的田为何总压在别人田上?”
顾怀璧头也不抬。
“地长在青山,契长在赵家。”
一块河滩,官图记四十二亩。
赵家有两张契,一张三十亩,一张二十八亩。
加起来六亩从水里长到了岸上。
一片坡田,实测一百一十亩。
赵家契上却有一百六十七亩。
多出的五十七亩,正好压住旁边三个小村的祖坟、晒场和公井。
若只看契,每一张都有印、有中人、有手印。
合到一张图上,谎话便开始互相踩脚。
谢停云让人把所有“多出来的田”单列。
东乡三百五十亩。
南乡二百一十亩。
西坡一百七十六亩。
城外河湾九十三亩。
仅核四处,纸上已经多出八百二十九亩。
许昌年站在堂侧,脸色越来越白。
“大人,旧时丈量粗疏,山坡河滩常有出入。”
“出入可以有。”
谢停云道:“可为何每次都只往赵家多?”
“青山县的尺,会认门第?”
许昌年答不上来。
顾怀璧继续核契号。
很快又看出一处规律。
真契的契尾号连续。
甲一百零七,甲一百零八,甲一百零九。
到了赵家近十年新增田契,号码常常跳。
甲一百零七之后,忽然出现甲一百二十六。
乙三百四十之后,又接乙三百七十九。
缺掉的号,恰与县衙户房历年报损的空白官契数量相近。
陆小乙翻出报损册。
“鼠咬十九张。”
“水浸三十二张。”
“搬库遗失二十七张。”
“火灾焚毁四十一张。”
他抬起头。
“青山县的老鼠,专吃盖过印的空白契?”
顾怀璧道:“胃口很讲究。”
谢停云命人打开户房契尾库。
库中每一份官契本该一式两联。
正联给立契双方。
契尾留县衙备查。
纸边裁成犬牙状,两联合在一起,才能对得上。
赵家十二柜中,有一百七十三张正契找不到契尾。
另有六十八张,契尾还在,犬牙却对不上。
像拿了别人的半块钥匙,硬往一把锁里塞。
更惊人的,是税册。
谢停云让人把原田户近十年的纳税记录抄成一列,再把赵家收租簿抄成一列。
两列一并排,连不识字的陈老炭都看懂了。
原田户交税。
原田户种地。
原田户向赵家交租。
赵家只在契上当主人。
钱守礼看了许久,声音发涩。
“这种契,县衙为何一直验得过?”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就站在堂上。
户房出空契。
书吏补旧号。
里正找中人。
赵家收正契。
县丞盖县印。
一张纸从县衙出门时还是空的。
走进赵家田房,便能长出田亩、欠税、死人手印和一整套合乎旧例的说辞。
谢停云忽然问:“周有算呢?”
众人这才发现,账房司吏从清晨起便没露面。
门子老杜急忙去找。
周有算的值房空着。
桌上茶还温。
后窗开着。
窗下留有一双泥脚印,直往县衙后巷。
姜照雪派人追了不到半刻钟,便把人从城隍庙香案底下拖了出来。
周有算抱着一只木匣,浑身都是香灰。
陆小乙看得敬佩。
“他比石头会挑灰。”
木匣打开。
里面没有银子。
全是印。
里正私印七枚。
已故中人的名章十二枚。
前任主簿郑守义的印也在。
最底下,还压着一枚仿刻旧县印。
左上四角完整。
正是丁字三百七十二号上的那一枚。
大堂外一片哗然。
周有算当场瘫下。
“大人,下官只是替人保管!”
“替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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