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十户一盏灯(2/2)
“树还是赵家的。”
谢停云沉默片刻。
“把这条也写进去。”
“保甲不得管邻里口角、鸡鸭越界、孩童摘果。”
顾怀璧抬眼。
“公文写鸡鸭?”
“青山县百姓一半的架,可能都从鸡鸭开始。”
“写得越明白,越少人拿模糊处欺人。”
当天午后,谢停云亲自写下《青山保甲约》。
没有堆典故。
也没有引圣贤。
只有开头几句,字字如钉:
“保之一字,不是十户共担一人的罪,是十户共托一盏夜灯;甲之一字,不是官府捆民的绳,是百姓护门的盾。见火则鸣,见盗则呼,见械斗先分老幼,见陌生车马先记其来去。贫者不因无势受欺,富者不因有财免问。各人之罪各人担,一巷之危众人救。”
读到最后,长街安静了很久。
周婆子先伸手。
“我不识字。”
“按哪里?”
谢停云把纸转向她。
“不是让你按同意。”
“是请你看完之后,回去告诉另外九户。若有一句与你们商量的不一样,明日来骂本官。”
周婆子咧嘴。
“那我记得住。”
第一批保甲,当日便在东乡试行。
十户一甲。
五甲一保。
每甲一面木牌,不写贫富,只画门号与家中常住人数。
识字的写名。
不识字的画自家最熟悉的东西。
锄头、鱼篓、炭窑、纺梭。
陆小乙负责画样。
他画的牛像一只很有志气的狗。
顾怀璧看了一眼。
“还是我来。”
“顾公子不是教文章的吗?”
“至少我画的牛,不会半夜咬人。”
夜里,保甲第一次派上用场。
三名漏网地痞换了衣裳,推着一辆盖白布的车,想从柳树里出村。
自称送病人。
甲口守灯的周婆子问:“病的是谁?”
为首汉子道:“我娘。”
“你娘多大?”
“六十。”
“叫什么?”
汉子答不上来。
周婆子又看了一眼车轮。
“送病人,怎么车辙这么深?”
白布掀开。
是六袋河盐和两捆短刀。
周婆子没有冲上去。
她把门边两盏灯同时吹灭。
这是新定的暗号。
一盏灭,报陌生人。
两盏灭,车中有凶器。
十户人没有围斗,只关巷、敲盆、护住孩子,再让腿快的少年往保正家跑。
巡察卫赶到时,三名盐贩还在巷里撞门。
一个都没走掉。
次日清晨,六袋盐摆到县衙门前。
周婆子拄着拐杖,神情很淡。
“我没抓人。”
“就吹了两盏灯。”
谢停云道:“灯是你吹的。”
“路是十户一起守的。”
“人是巡察卫抓的。”
“各做各的,谁也不替谁邀功。”
周婆子听完,反倒笑了。
保甲簿很快铺满案头。
可顾怀璧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三百多户里,能写全家中姓名的,不足五十户。
更多人只会按指印。
有人连自己欠契上写的是三亩还是八亩,都不知道。
一个叫石头的孩子趴在门边,指着册子问:“顾先生,俺爹的名字在哪?”
顾怀璧找给他看。
石头盯了半天。
“我能学会吗?”
顾怀璧没有立即回答。
谢停云却看向城南县学。
屋顶漏雨。
窗纸全破。
门房刚做过粮铺,院里还堆着昨日用过的木牌。
一个县若人人都能看见陌生车,却看不懂自己家的契。
那盏灯,仍旧只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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