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你们管这叫为天下计?(2/2)
他刚被十问折过一次,如今看谢停云越看越觉得牙疼。
偏偏这牙还不能拔。
因为一拔就要流血。
许明川缓缓道:“谢兄拿市井琐事压人,未免失了清谈风度。”
谢停云笑了。
“市井琐事?”
他重复了一遍。
“百姓吃米,是琐事。”
“百姓看病,是琐事。”
“百姓欠债,是琐事。”
“百姓告状,是琐事。”
“那敢问许兄,什么才是大事?”
许明川嘴唇微动。
谢停云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
“是席上茶用哪处山泉?”
“是香要沉水还是龙涎?”
“是坐次往前挪半尺,还是诗会唱名高一声?”
“诸位口口声声为天下计。”
“可天下二字若拆开,不就是天底下那些要吃饭、要活命、要伸冤的人吗?”
“把他们的苦叫琐事,把你们的体面叫大局。”
“这局,未免也太小了。”
这一次,连府城名士中都有人皱眉沉思。
程濯低头喝茶,茶盏遮住了唇角一点极淡的笑意。
姜照雪坐在窗侧,眼神越来越亮。
她原本提醒谢停云不要只顾骂人。
可现在她发现,谢停云确实没只顾骂。
他是在把一整套旧话术拆开。
拆到最后,只剩一地难看的骨头。
方鸣鹤咬牙起身。
“谢停云,你说得好听。”
“可寒门若入仕后贪财呢?”
“穷久之人,骤得权柄,难免贪婪。”
这话一出,寒门席位间顿时响起压抑的怒声。
周青石脸色发白,拳头握得死紧。
这句话太恶毒。
它不是说某个寒门会贪。
它是在说寒门天生容易贪。
谢停云看向方鸣鹤,忽然叹了一口气。
“方兄。”
“你这话,终于说到根上了。”
方鸣鹤一怔。
谢停云缓缓道:“你们怕的不是寒门不懂礼。”
“也不是寒门不知政。”
“你们怕的是,若承认寒门也能治事,那世家便不再天然高人一等。”
“所以你们必须给寒门找毛病。”
“穷,便说贪。”
“直,便说粗。”
“敢争,便说狂。”
“沉默,便说无能。”
“连读书读得好,也要说一句骤贵易狂。”
“怎么?”
“寒门想做人,还得先通过你们家的品控?”
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品控是什么?”
谢停云淡淡道:“就是他们觉得天下人出厂前,得先让世家验货。”
陆小乙恍然大悟。
“那他们脸挺大的。”
满院终于有人没憋住,笑声漏了出来。
笑声不大,却像针扎破了绷紧的皮。
许明川脸色彻底难看。
“谢停云。”
“清谈论道,不是供你逞口舌之快。”
谢停云点头。
“许兄说得对。”
“所以学生不打算只逞口舌。”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
笔锋悬在纸上时,识海中书页微微翻动。
经史区那句批注,像火一样亮起。
取士若失公,天下才气先死于门外。
谢停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已经沉了下来。
不是斗嘴时的轻佻。
也不是打脸时的锋利。
而是一种从寒门破屋、药铺债票、书院柴房、讲堂十问里一路走来的冷静。
他落下第一行。
《寒门论》。
满堂目光瞬间凝住。
许明川心头一跳。
他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谢停云抬头,声音平静。
“诸位既要论寒门。”
“那今日,谢某便写一篇寒门。”
“写完之后,再请诸位评一评。”
“到底是寒门不配入仕。”
“还是有人不配独占天下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