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读书为何,为天地开路(1/2)
窗外风声忽然静了。
沈砚舟问出那一句时,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停云身上。
严景行站在一旁,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程濯也抬了头。
这个问题太大。
大到白鹿书院每年开讲第一日,先生都会问。
可多数人的答案,不过是修身齐家,明理入仕,报君恩,立家门。
说得都对。
也都安全。
安全到像一碗温水,喝不死人,也烫不醒人。
谢停云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
这种时候,越急着说大道理,越像短剧里第八集忽然开始喊口号的男主。
尴尬得能抠出一座白鹿书院。
他抬眼,看向案上那份策问。
纸上墨迹已干。
可那几行字,像还带着柴房里的潮气。
谢停云道:“学生从前读书,是为了活。”
严景行一怔。
这答案太不体面。
白鹿书院讲堂上,从没人把读书说得这么直白。
谢停云继续道:“家贫,读书能免几分徭役。”
“母病,读书或许能挣几两药钱。”
“被人踩进泥里,读书至少能让我有一日把泥写回他脸上。”
程濯眼皮一跳。
这孩子说话,果然很费先生。
沈砚舟却没有怒。
他只问:“如今呢?”
谢停云笑了笑。
“如今也为活。”
严景行眉头皱起。
他正要开口,却见沈砚舟抬手,示意他闭嘴。
谢停云道:“只是活的不止我一人。”
“昨日学生住进丙舍柴房,墙角捡到半张旧纸。”
“纸上写着,愿有一日,贫者亦可安心读书。”
“那人不知是谁,或许早离院了,或许早不读了,或许已经被这一道门槛压弯了腰。”
“可他写下那句话时,心里一定还有一点灯。”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沈砚舟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谢停云抬手,指向窗外。
“白鹿书院很高。”
“高处有书,有先生,有青灯,有案牍。”
“可山门之外,也有人想读书。”
“他们未必想做宰辅,未必想名留青史。”
“有的人只是想看懂契书,不再被债主多算三成利。”
“有的人只是想写一张状纸,不再跪在县衙门前喊冤喊到嗓子哑。”
“有的人只是想让儿子知道,自己不是天生命贱。”
严景行脸色微变。
这些话不漂亮。
甚至有些粗。
可每一句,都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沈砚舟看着谢停云。
“所以,你读书是为寒门?”
谢停云摇头。
“寒门只是被挡在路外的人。”
“若有一日世家也被旧规矩压住,学生也愿替他们说话。”
“当然。”
他顿了顿。
“前提是他们别一边占着路,一边骂别人脚脏。”
程濯差点咳出声。
严景行额角一跳。
这话若在讲堂上说,许明川那群人恐怕当场能气出三篇檄文。
沈砚舟却笑了。
“那你要替谁开路?”
谢停云拱手。
“为天地开路。”
这不是一句拿来讨先生欢心的漂亮话。
是他从谢家破屋、县衙门口、柴房旧纸里,一点点捡出来的答案。
这五个字落下,屋内风声像被重新放了进来。
严景行心头猛地一震。
程濯也怔在原地。
谢停云说得并不高昂。
甚至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声音不大,余波却深。
“天地之间,本该有路。”
“可有些路被门第堵了,有些路被银钱买了,有些路被所谓清议封了。”
“读书若只为自己从窄门里钻过去,再转身把门关上,那不过是换了个会写文章的守门人。”
“学生不想做守门人。”
“学生想做开路的人。”
沈砚舟静静看着他。
老人眼里终于有了亮色。
不是欣赏一篇好文章的亮。
而是看见一把刀尚未出鞘,便知它能破铁的亮。
半晌后,他问:“开路者,先伤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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