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莫笑油烟污诗骨(1/2)
谢停云落笔很慢。
不是因为想不出。
而是那支秃笔写到第三场,已经有些分叉。
笔毛拖着墨,在纸上拉出细细的痕。
像灶房烟火,熏过纸面。
堂中没人催。
连最爱起哄的百姓,也下意识安静下来。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等一首写猪肉的诗。
这事若放在昨日,说出去能被人笑掉牙。
毕竟诗会这种地方,向来是梅兰竹菊、风花雪月的地盘。
穷人的锅,屠户的案,厨娘的铲,都只能站在门外。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谢停云坐在灶房旁,把寒门灯火写亮了。
他写猪肉,似乎也不是不能期待。
柳承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不信。
这题绝无可能写好。
猪肉腥膻,明月清冷。
一个在案板,一个在天上。
强行相连,只会不伦不类。
顾怀璧却没有再轻慢。
他看见谢停云下笔前,神情变得极静。
那不是临场慌乱。
更不是背诵旧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像这个人真的从猪肉里看见了月亮。
第一句成了。
周老低头看去。
“肉案新刀映月明。”
他眉头微动。
这句若换别人写,八成会把肉案写得腥气扑鼻。
可谢停云只写刀上月光。
刀是俗物。
月是雅物。
俗物一映雅光,题中最难的两端竟被轻轻扣在一起。
不俗。
也不硬。
屠户案上的新刀,反着天上月光。
猪肉与明月,竟在第一句便接住了。
第二句落下。
“半斤肥瘦入锅声。”
墙外王屠户眼睛一亮。
“这句好!半斤肥瘦,最香!”
旁边卖菜大娘瞪他:“闭嘴,听!”
王屠户立刻闭嘴。
可他嘴闭上了,眼睛却更亮。
他忽然觉得,自己案上每日切来切去的肥瘦肉,也不只是铜钱和秤砣。
那是一户人家回去后锅里能不能响的声音。
第三句。
“朱门醉把银盘满。”
柳承嗣脸色微变。
第四句。
“陋巷分来稚子惊。”
堂外忽然有人鼻子一酸。
一个脚夫低声道:“我家娃过年见肉,也是这眼神。”
诗还没完。
谢停云笔锋转下。
“莫笑油烟污诗骨。”
这句一出,顾怀璧猛地抬头。
莫笑油烟污诗骨。
这是对他的回应。
也是对整个堂上嫌俗之人的回应。
你们说庖厨腥膻不入诗。
可诗若连油烟都装不下,又凭什么说装得下天下?
谢停云写下最后一句。
“团圆原在灶灯生。”
整首诗成。
肉案新刀映月明,半斤肥瘦入锅声。
朱门醉把银盘满,陋巷分来稚子惊。
莫笑油烟污诗骨,团圆原在灶灯生。
六句。
不是正格律诗。
可有些诗从来不是先被尺子量出来的。
它先被人听见,先被人记住,先让某个卖肉的屠户和某个烧火的厨娘觉得:原来我也在诗里。
这便够了。
不是正格律诗。
甚至有些像民间长短句。
可它一落在纸上,便像一锅热气腾腾的肉汤,直接撞进人心口。
堂中那些才子原本等着笑。
此刻却笑不出来了。
他们写月,写的是桂影、霜华、玉轮、清辉。
谢停云写月,写的是案板上一把刀,是锅里半斤肉,是孩子看见肉时忽然睁大的眼。
这月不在天上。
在灶灯里。
在一家人围着锅的热气里。
在穷人一年到头最盼的那一顿团圆饭里。
姜照雪握着折扇的手,第一次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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