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时之庭园,遗忘之痛与记忆之锚(2/2)
但他不能忘记。
因为那是他的选择。
小径上,永梦的脚步变得沉重。
秋日的风吹来解剖室的福尔马林气味,和血液的铁锈味。二十一岁的决断,二十一岁的成长,二十一岁那个在解剖台上杀死最后一丝天真的自己,正看着他。
“你成为了你想要成为的人,”帕拉德轻声说,“但也付出了代价。”
“所有成长都有代价,”永梦说,声音平静,“但我不后悔。”
第六步。
冬日降临。
二十五岁。CR基地,手术室。
帕拉德躺在他面前,胸口的漏洞不断涌出数据流。这个曾经是他的疾病、他的敌人、他的另一面的Bugster,现在正用最后的力气对他微笑。
“永梦……我要走了。”
“不,你不会走的,”永梦的手在颤抖,他试图用医疗设备稳定帕拉德的数据,但无济于事,“你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你答应过的。”
“抱歉……这次……要食言了……”
帕拉德伸出手,想要触碰永梦的脸,但手指已经开始化作光点。
“谢谢你……永梦。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
“帕拉德!”
光点彻底消散。手术室里只剩下永梦,和一台显示“生命体征消失”的仪器。
他想起来了。这段记忆,是他最想遗忘的,却也是他最不可能遗忘的。
帕拉德的死。
那个总是笑着叫他“永梦”,陪他打游戏,和他一起战斗,分享他的生命,他的存在,他的一切的Bugster,在他面前消失了。
永梦跪倒在地,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跪着,看着帕拉德消失的地方。
然后他起身,擦干不存在的眼泪,继续工作。继续救治病人,继续战斗,继续笑着对每个人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他心里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间手术室,永远跪在帕拉德消失的地方。
他想忘记。忘记那种空洞,忘记那种“另一半自己死去”的感觉。
但他不能。
因为忘记帕拉德,就等于否定了他们共同存在过的一切。
小径上,永梦停下了。
这次不是因为记忆的重量,而是因为,他走不动了。
冬日的雪落在他肩上,冰冷刺骨。二十五岁的永梦,那个在手术室里失去半身的人,正站在他面前,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你救不了他,”那个永梦说,“就像你救不了六岁的自己,救不了十四岁的自己,救不了所有你想救的人。”
“我知道,”现在的永梦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前进?为什么还要战斗?为什么还要笑?”
“因为,”永梦深吸一口气,雪在他口中化作白雾,“帕拉德不希望我停下。那些被我救下的人不希望我停下。我自己——也不希望我停下。”
他向前迈出第七步。
冬日的雪融化了。
小径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座古老的钟楼,巨大的钟盘上,指针以混乱的方向旋转。钟楼大门敞开,里面幽深黑暗。
永梦回头。
来时的路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时间的混沌。那些记忆——六岁的病房,十四岁的游戏厅,二十一岁的解剖室,二十五岁的手术室——都在混沌中沉浮,像溺水的灵魂。
但他没有停留,走进了钟楼。
钟楼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枚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是金色的,代表未来;下半部分是银色的,代表过去。沙漏正在缓慢流淌,但金色的沙子和银色的沙子在中间混合,变成了一种混沌的灰色。
克罗诺斯站在沙漏旁,怀表之眼盯着永梦。
“你背负着它们走来了。”
“是的。”
“痛苦吗?”
“痛。”
“想忘记吗?”
“想。但不会。”
克罗诺斯沉默了很久,表盘指针的滴答声在空旷的钟楼里回荡。
“大多数试炼者,”她最终说,“在走到一半时就会崩溃。他们会跪在地上,祈求我抹去他们的记忆。有些人甚至试图回头,想逃回遗忘的舒适区。但他们不知道,在时之庭园,回头就意味着永远迷失在时间流中。”
她走近永梦,用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你背负着那些记忆,但你没有停下,没有回头。你接受了它们的重量,然后继续前进。”
她伸出手,沙漏停止了流淌。金色的沙子和银色的沙子分离,沙漏的中央,凝聚出一枚怀表形状的钥匙。
“这就是时间与记忆区的钥匙:‘永恒沙漏’。它能让持有者短暂地操纵局部时间流——加速,减速,甚至暂停。但每一次使用,都会消耗你的‘记忆’作为燃料。用多了,你会忘记重要的人,重要的事,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永梦接过钥匙。怀表冰凉,沉甸甸的,像一颗心脏。
“我不会滥用它。”
“但愿如此,”克罗诺斯后退一步,身影开始透明化,“下一个试炼者已经在路上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竞技场的崩溃在加速,我能感觉到……齿轮的裂痕正在扩大。”
她完全消失了。
永梦握着钥匙,走出钟楼。
飞彩、翔太郎和苏沐等在门外。看到他平安出来,都松了口气。
“没事吧?”飞彩问,医疗终端已经在扫描永梦的身体状况。
“没事,”永梦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但真实,“只是……想起了一些早就该面对的事。”
他把钥匙递给苏沐。苏沐接过,仔细看了看。
“这把钥匙能控制时间?”
“有限度地控制,”永梦点头,“但代价是记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战兔急促的声音:
“苏沐!听到吗?”
“战兔?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艺术与创造区的试炼完成了,但……”战兔的声音里有罕见的慌乱,“一海和幻德受伤了,伤势很奇怪,伤口在不断‘重构’——就像他们的身体在抗拒愈合,不断变回受伤的状态!我们需要医疗支援!”
飞彩立刻看向苏沐:“我去。”
“我和你去,”永梦说,“帕拉德可以辅助治疗。”
翔太郎啧了一声:“那时间与记忆区剩下的试炼——”
“我来完成。”
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是常磐庄吾。年轻的魔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靠在一棵时间的树下,手里把玩着一块破碎的表盘。
“庄吾?你不是在——”苏沐惊讶。
“我那边的试炼暂时完成了,”庄吾直起身,笑容一如既往地轻松,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淀,“而且,时间这方面,我比较熟。”
他看向时之庭园深处,那里,第二条小径正在形成。
“我去会会那位时之看守者。顺便……”
他顿了顿,笑容淡去。
“顺便拿回一些,我早就该面对的记忆。”
庄吾踏上了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时间的迷雾中。
苏沐看着手中的三把钥匙——勇气与智慧区的悖论结晶,游戏区的规则改写卡带,时间与记忆区的永恒沙漏。三把钥匙在共鸣,发出低沉的嗡鸣。
“还差六把,”翔太郎说,“但檀正宗说,每一把非标准钥匙都会加速竞技场的崩溃。我们已经有两把半了。”
“没有退路了,”苏沐收起钥匙,看向飞彩和永梦,“先救人。然后继续前进。”
一行人向着艺术与创造区赶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时之庭园深处,克罗诺斯重新现身。她看着庄吾消失的方向,怀表之眼的指针疯狂旋转。
“又来了一个时间异常体,”她低声自语,“而且这个更严重……他的时间线不是‘双重’,而是‘无限’。就像一条自我吞噬的衔尾蛇。”
她转动阳伞,伞下的时间流中,映出无数个庄吾——少年的,青年的,老年的,成为魔王的,反抗魔王的,笑着的,哭泣的,胜利的,失败的。
“你要面对的记忆,可不是‘痛苦’那么简单,”克罗诺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似怜悯的情绪,
“你要面对的,是你亲手创造,又亲手毁灭的,所有可能的‘自己’。”
“祝你好运,年轻的魔王。”
“不——”
她的笑容变得诡异。
“应该说,祝‘你们’好运。”
钟楼的钟声响起,沉重,悠长,像在为某人敲响丧钟。
而在遥远的时间流彼端,庄吾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站着另一个自己。
那是身穿魔王服饰,眼神冰冷,手握逢魔时王之力的——
未来的常磐庄吾。
那个他最终会成为,又最终拒绝成为的,逢魔时王。
“又见面了,”逢魔庄吾说,声音里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点点讥讽,“或者说,初次见面?”
“这取决于,”现在的庄吾握紧了表盘,笑容依旧,但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是我必须击败的敌人——”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还是我必须接受的,我自己。”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