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一扇门(2/2)
“是是,奴婢胳膊酸了。”
“酸了就坐下抱,廊下有杌子。”
晌午过后,孩子们一个个睡了,碧桃把西厢的门一掩,簿子往案上一拍,拿手指头点着上头两行字。
“孙氏问了七回,问衡哥儿坐哪儿,问偏殿逢五,问你抱谁多,问三阿哥当年睡哪张床,邹氏问了五回,有两回问的是帕子。”
“孩子呢?”
“珏哥儿尿湿了小半个时辰,是常嬷嬷先闻出来的,宁姐儿的鼓掉了三回,饭吃了半碗,剩下半碗凉在碗里没人管。”
碧桃把簿子一合,嘴撇到了下巴上:“这哪是乳母,这是两家府上派来的探子,拿孩子当腰牌使,进门就开张。”
“探子不至于,她们也是奉命办差,府上太太吩咐一句,她们不敢不问。”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孩子退回去?”
“孩子没犯错,退孩子做什么,”苏琬莹把茶盏推开,“叫她们两个过来。”
孙氏和邹氏一前一后进了西厢,站在案前,手在衣襟上搓,苏琬莹没让座,起身把门背后那张纸指给她们看。
“两位识字不识字?”
“识,识几个。”孙氏先开的口。
“那就念念,念门背后那一行。”
孙氏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任何涉及皇子前途,储位,站队的话,在院里一个字不许提……”
念到这儿,她嗓子眼咕咚一声,后头的扣月钱那几个字没敢念出来。
“孙嬷嬷,邹嬷嬷,今儿两位在院里问的话,碧桃都记着,我不念,念出来两位脸上不好看。”
邹氏的眼圈先红了:“苏总理,奴婢是叫太太叮嘱了,太太说教养处的规矩好,叫奴婢多瞧瞧别家的孩子怎么养,好学着。”
“学怎么养孩子,我这儿欢迎,一张床晒几遍褥子,炭盆挪几尺,辅食几个月添,你问一百遍,我答一百遍。”
苏琬莹拿起簿子,翻到那一行,推到她跟前。
“可你学的时候,宁姐儿的鼓掉了三回,半碗饭凉了,你一回都没瞧见。”
邹氏低头瞅着那一行,眼泪掉在纸边上,洇了个圆点。
孙氏还想辩两句:“珏哥儿尿湿那会儿,奴婢是一时没留意……”
“小半个时辰,”苏琬莹打断她,“一岁半的孩子,屁股泡小半个时辰,夜里就要起红疹子,红疹子痒,他就睡不着,睡不着就哭,哭了回府,太太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孙氏嘴张了两回,没答上来。
“今儿这一回,我不罚,两位的月钱不归教养处发,我也扣不着,”苏琬莹把簿子收回来,“再有第二回,孩子照旧留下,我照看,两位回府歇着,太太问起来,就说教养处缺的是换尿布的手,不缺打听事的嘴。”
“苏总理,奴婢往后不敢了。”邹氏抹着眼泪福了福身。
“回府太太要问,你们总得有话交差,我替两位备好了。”
两人抬起头来看她。
“东厢挨窗那张床,谁睡都一样,褥子晒两遍,炭盆挪七尺,孩子进了这个门,爹是谁,额娘是谁,我只在登记簿上看一眼,看完就合上。”
孙氏把这几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念完了,自个儿先泄了气。
两人出了门,碧桃才把那口憋着的笑放出来:“就这么放了?我还当你要把她们的名字也送进内务府档房。”
“送档房是给大人看的,她们两个算什么大人,”苏琬莹把簿子锁进抽屉,“回去交得出来的,只有尿布和炭盆,太太拿着这几句话,爱往哪儿递往哪儿递。”
“你这是拿她们的嘴,替咱们往外传话。”
“传话的人总有,与其叫人传我抱谁多,不如叫人传褥子晒几遍。”
入夜,东厢的灯一盏一盏熄了,苏琬莹回了西厢,从樟木箱底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私册,这本册子不记账,不记床,只记她自个儿的话。
她研了两圈墨,提笔写下去。
教养处是孩子的地方,不管外面的大人怎么斗,走进这扇门的人,只有一个身份,孩子。
我的职责,就是守住这扇门。
墨还没干,门外叩了两下,德安的嗓门贴着门缝钻进来。
“总理,门房才收了一张帖子,青底的,不是哪家夫人的红笺,送帖的是个穿官靴的长随,说礼部纳兰侍郎,请苏总理后日一叙。”
苏琬莹搁下笔,把私册合上,册子面上那行字还湿着,印了半个黑影在封皮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