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一皮囊奶茶（2/2）

“夫人，奶茶里的茶，是什么茶？”

“砖茶，我男人从张家口换来的，嫩芽压的，最好的那一等，”乌云其其格说起这个，下巴又抬起来了，“一块砖顶三匹马，别家舍不得，我们家熬的时候放半块，熬到颜色跟马鞍子一样深，给孩子喝的，得用最好的。”

碧桃捡珠子的手停在地砖上，扭头来瞅苏琬莹。

苏琬莹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嫩芽砖茶，熬到马鞍子那个色，一天灌五六回，翰林院那位抄书抄了五夜，靠的也就是一壶一壶的浓茶，这孩子从六个月起，天天拿这个当奶喝。

难怪脑袋里嗡嗡响，换谁都响。

“李大夫，茶性醒神，这个您比我清楚。”

“清楚，”李大夫把药箱的扣子扣上，“大人晚饭后喝一碗浓茶，夜里都得翻几回身，一岁的孩子，一天五碗，那还睡什么。”

乌云其其格张着嘴，看看大夫，又看看苏琬莹，眉毛拧到一块儿。

“停掉奶茶，”苏琬莹把巴特尔往上托了托，“改喝清水，或者兑了水的淡奶，炒米照吃，奶豆腐照吃，就这一样茶，一口都别沾。”

“停？”乌云其其格的嗓门一下拔高了，“草原上的孩子都喝奶茶啊！我小时候喝，我男人小时候喝，他阿布的阿布也喝，喝到这么大，一个个都结实，能骑马能摔跤！”

“大人可以喝，一岁的孩子不行。”

“怎么不行，一个锅里熬出来的，大人喝得，孩子喝不得？”

“夫人，一碗马奶酒，您喝了是暖身子，灌给巴特尔，那就要出人命，茶没酒那么凶，道理是一个，”苏琬莹拿手比了比孩子的胳膊，“他才二十多斤，一碗茶落在他身上，顶您一口气喝三碗。”

乌云其其格没吭声，眼睛落在儿子那张涨红的小脸上。

“大人喝茶是提神，孩子喝茶，是把神提走了，提到半夜都放不回来。”

李大夫在边上点头：“苏总理这话在理，老朽今儿一个方子都不开，这一味停了，比吃什么药都强。”

“那他闹起来呢？”乌云其其格攥着那只皮囊，攥得皮子咯吱响，“他一闹就要这个，不给就砸，帐子里的木碗，砸碎的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砸就砸，碧桃的算盘已经砸过一回了。”

碧桃蹲在地上捧着一把珠子，嘴撇到了下巴上：“合着我这算盘，裂得还挺是地方。”

“试三天，”苏琬莹冲乌云其其格伸出三根手指头，“三天看效果，三天不见好，奴才把这皮囊原样装满奶茶还您，您抱着孩子回草原，一句话都不拦。”

乌云其其格盯着她那三根手指头，盯了半晌，把皮囊从腰上解下来，往前递了递，递到一半又缩回去，拔开塞子，把里头的奶茶泼进院里的花池子，褐色的一滩，渗进土里半天没下去。

“皮囊是他阿布亲手缝的，不能给你，”她把空皮囊塞回腰上，“往后灌清水。”

“好，清水也是这个皮囊，他认皮囊，就叫他接着认。”

李大夫背着药箱走了，碧桃去送，走到二门又折回来，探着脑袋问：“那东厢那张床，到底用不用？”

“用，晒了两遍的褥子，今晚派上用场了。”

乌云其其格拿眼睛瞅她：“头一宿，他要是喊着要奶茶，谁陪他熬？帐子里抱倒了三个人。”

“今晚我陪。”

“你？你一个京城女人，胳膊细。”

“细是细，熬夜的本事，奴才从前练过。”

练了好些年，熬的是报表，这回熬的好歹是个孩子。

天擦黑，东厢的灯点上了，挨窗那张床铺得平平整整，炭盆挪到七尺外头，一碗兑了水的淡奶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冒着热气。

巴特尔坐在床中间，不肯躺，拿拳头一下一下捶床栏，捶两下，扭头去找他额娘腰上那只皮囊，皮囊晃了晃，里头咣当咣当，是清水的响声。

他小鼻子冲那皮囊抽了两下，脸一皱，嘴一扁。

“不是那个味道……那个呢？那个香香的呢？头里面还在响，嗡嗡，不睡（＞﹏＜）”

乌云其其格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眼睛盯着窗外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一句话都没说。

苏琬莹把灯芯拨低了一点，搬了张杌子，在床边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