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一封告状信（2/2）

“周岁以内颈软头重，摇晃过猛，脑在颅中前后撞，外头看不出伤，孩子却昏睡不醒，或吐奶抽搐，轻摇可以，猛摇断不可行，此条禁。”

屋里没人吭声。

“碧桃，你记得贵妃那回？”

“哪能不记得，小阿哥头疼，你说颅中有淤血，扎了一宿针。”

“那是生的时候挤的，挤一回就成那样，”苏琬莹把手按在第五卷那页上，“吊篮悬在梁上，一宿摇几百回，摇的还是个喝奶都得小匙慢送的孩子，那老嬷嬷摇三代人没出事，是那三代人命大。”

碧桃把书合上半边又打开，嘴角往下撇：“扉页上刻着利国利民四个字呢，她倒好，拿着利国利民的书，告利国利民的人。”

“她没翻过书。”

“你怎么知道？”

“翻过的，就不会把这三条写进状子，写进去，等于拿自个儿的手打自个儿的脸，”苏琬莹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她要的是祖宗规矩，我管的是孩子的骨头跟脑子，两样摆一块儿，骨头跟脑子排前头。”

她铺开一张纸，头一行写下王氏两个字，笔落得飞快，碧桃趴在案沿上，看一句念一句。

“不改。”

“就两个字？”

“后头还有。”

“知府夫人若不满，可以不送孩子来，分处的门照开，她家孩子照收，只是分处的标准，不会为任何人降一寸。”

碧桃拿手捂了下嘴：“一寸，你跟金氏那一尺二学的？”

“量孩子的尺子，哪家都一样长。”

“你就不怕知府衙门给王氏穿小鞋？”

“怕，所以还有一句，”苏琬莹接着写，“吊篮那回按得对，不赔礼，老嬷嬷的手捏红了，拿热帕子敷一敷，再端碗茶过去，茶敬她的年纪，规矩一个字不让。”

“这句好，王氏那人实诚，你光写不改，她夜里睡不着，你告诉她茶怎么端，她手里就有抓挠了。”

“再添一条，大姐儿要是还送来，叫王氏每日拉着她在院里走两圈，走完了看脚背，拿本子记。”

碧桃愣了愣：“记这个做什么？”

“往后老太太再提缠足，王氏把本子拍她跟前，你家孙女一天走两圈，脚背平平的，一回跤都没摔，你缠了，就得换另一个本子记。”

碧桃笑出声，笑到一半收住，拿手背蹭了下鼻子。

“可状子是递到内务府的，王氏这头不改，内务府那头要是批个准，叫分处照办呢？”

“所以还得写一封。”

苏琬莹把王氏那封晾到一边，另铺一张纸，这回写得慢，一行写完，拿笔杆在砚台边上敲两下。

“写给谁？”

“庆禄。”

“又使那根鞭子？”

“这回用秤，状子先到他手上，他先看状子后看我这封，心里那杆秤就往知府那头歪，得赶在他提笔之前，把三条禁的出处，第几卷第几页，原句抄上去，末了再添一句，书是御前朱批过的，扉页四个字，底下印着内务府刻坊。”

“他那人，瞅见御前两个字，腿就软了。”

“腿软了才坐得住，坐住了才肯往下看。”

两页半写完，她吹干了墨，折好封口，冲门帘外头喊了一声德安。

“这封送内务府刻坊，交到庆大人手里，当面交，他不在就等，王氏那封拴红绳，走驿站，今儿就走。”

德安揣着两封信跑了，鞋底在青砖上啪嗒啪嗒响远了。

碧桃把书塞回书架，扭头问：“你说庆禄看了，是先擦汗，还是先作揖？”

“先擦汗，擦完了算账，算知府的面子值几斤，内务府的脸值几斤。”

天擦黑，德安回来了，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才开口。

“信交到了，庆大人当着我拆的，看了两遍，第二遍拿手指头一行一行点着看，看完了往椅子上一靠，半天没说话。”

“回话了没有？”

“就问了一句，苏总理今晚睡不睡，我说总理晚上归教材，睡得晚，他说那好，他明儿一早自个儿来，两封都带着。”

碧桃把算盘往案上一搁：“两封？”

“状子，跟总理这封，”德安拿两只手比划，“一只手捏一封，捏得死紧，跟捏着两块烫手山芋似的，出门的时候，那张脸皱得跟晒干的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