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桂花酒(1/1)
第384章:桂花酒
柳明远是在红烧肉上桌的时候到的。
他那匹灰骡子跑得浑身是汗,蹄铁踩在食堂门口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他把缰绳甩给石敢当,从褡裢里掏出两坛酒和一封盖着大理寺火漆的信,大步走进食堂时,林大壮正把最后一块酱肘子往自己碗里夹。柳明远把酒坛往桌上一搁,用一种极其正式的语气说:“孟敬之托我送来两坛御赐桂花酒。皇上听说苏青天今天成亲,特意从御酒窖里拨的——不是赐给县衙,是赐给苏青天本人。”
苏糖糖正趴在桌案上剥栗子,元宝蜷在她膝盖上打盹,尾巴搭在签筒沿上。她抬头看见柳明远手里的酒坛,坛口封着明黄绸缎,绸角绣了一弯极小的月亮——和御赐牌匾上那行小字的笔锋一模一样。
“皇上怎么知道我今天成亲?”
“孟敬之在吏部考功册上写了你的婚约,皇上批阅时看见了。他说你上次在御书房给他演示绕指结时还没成亲,现在成亲了,这坛酒算是他补的贺礼。”柳明远从褡裢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只用柳条编的小酒壶,编法和石敢当的签筒架子是同一路,收口处多绕了半圈,绳尾往左偏了半毫。他说这是竹编老头托他带来的,老头说哑九以前教他编篮子,收口时要多绕半圈。他编了好些年篮子,从没编过酒壶,哑九师父没教过。所以他自己琢磨着编了一只——壶嘴朝左,壶把朝右,壶身上的交杠方向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那道最深的一模一样。
苏糖糖接过酒壶低头看着壶身上那弯歪歪扭扭的交杠,说哑九以前教人编绕指结,收口时多绕半圈是怕绳子散。竹编老头把绕指结用在酒壶上——酒壶不会散,但心意会留。
柳明远又从褡裢里掏出好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搁,每搁一样就报一个名字。
“这是严侍郎送的。他说你上次在包子铺里让他吃了一个包子才肯写‘卓异’,他记了大半年,今天送你一笼褶上点红枣的包子,褶是他自己捏的——捏了好些笼才挑出这几个勉强能看的。”柳明远打开食盒,里面果然是一笼包子,褶歪得跟石敢当刚学机关术时画的连杆图有得一拼,但每个褶上都点了一颗红枣,红枣是严侍郎一颗一颗挑过的。
苏糖糖拿起一个包子,歪头看着褶上那颗歪歪扭扭的红枣,说严侍郎批奏折的手艺比捏褶子强。
“大理寺沈复核官送你一套新刻的铜尺,尺面上刻了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交杠方向图——每道杠的深度和间距都和原件分毫不差。”柳明远把铜尺放在桌上,“他说这把尺以后放在河神庙暗室里,校准齿轮时用得上。”
苏糖糖把铜尺递给石敢当,石敢当双手接过去,立正站好,膝盖又响了一声。他用拇指摸了摸尺面上那些交杠刻痕,说以后他量齿轮间隙就用这把尺——哑九师父的交杠刻在尺上,每一道杠都是一处岔口的方向。
柳明远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孟敬之亲笔写的,字迹端正如碑。他念道:“苏大人,老夫在吏部当了三十年考功官,写过无数份考评,从没写过婚宴祝词。今天破例写一回——你审案以憨直为刃,你断案以证据为柄,你做人以真心为鞘。憨者非愚,赤子之心。这句话老夫写了快两年,今天终于可以用在你自己的婚宴上。孟敬之顿首。”信纸最上的红烧肉,是放冰糖还是放红糖?”
苏糖糖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在回信末尾画了两弯月亮——一弯是她自己的,歪歪扭扭;一弯是替顾临渊画的,圆润端正。两弯月亮并排搁着,旁边写了一行字:“孟大人,红烧肉放冰糖。何氏要是不会做,让她来西河县,刘婶教她。”她把信封好交给柳明远,又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刻了御赐牌匾的纪念签放在他手心里,“这根签子带给皇上,就说苏青天成亲了,以后冰糖罐子里多放一勺桂花——桂花是替哑九放的。”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林大壮和铁战在食堂角落里掰手腕,石敢当在旁边用成语笔记记录胜负,小满和秋儿端着豆浆碗满场跑,阿木举着竹签在后面追。元宝从签筒旁边跳下来,在每个人的碗旁边蹭了一圈。苏牧把月琴搁在食堂窗台上开始弹那首没有名字的新曲子,琴声从第三弦开始往上爬,爬到最高音时忽然转了个弯,像哑九从前在磨坊水轮下碾药时嘴里哼的那个调。竹编老头蹲在食堂门口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编一只新篮子,柳条在他手里上下翻飞,收口时多绕了半圈。
苏糖糖靠在椅背上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顾临渊手心里。她忽然说,以前在城门口请他吃糖葫芦,他不吃,说吃甜的会让人软弱。现在他不但吃了甜的,还会蘸冰糖、打戒指、写婚书。她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城门口见到她是什么感觉。顾临渊嚼着栗子说,当时觉得这个县令大概干不过半个月。现在她干了这么久,审了好几百桩案子,签筒里的签子从几根变成了二十几根。他把她的手从栗子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说他以前在刑部值房里不敢想自己会有婚约,现在婚宴摆在食堂里,红烧肉不限量,签筒里有二十几根竹签,每一根都有名字。
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不打更了。他把梆子挂在食堂门口的槐树上,端了碗热豆浆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些熙熙攘攘的人。他把梆子从槐树上取下来轻轻敲了一声,声音不急不缓,像是给这一整天的热闹画了个温柔的句号。
柳明远跨上他的灰骡子准备回京城,临走前从褡裢里掏出最后一封信放在苏糖糖手里——是大理寺沈复核官的亲笔,信上只有一行字:“哑九之干野菊花瓣已于今日移入大理寺证物格,与军籍副本同列。其旁有苏大人所留月亮签一枚,竹编篮一只。此格编号甲子一,永录不销。”
苏糖糖把信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永录不销”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说明天去河神庙暗室,替哑九把这句话刻在他的旧凿刀旁边。顾临渊从她手里接过信纸重新折好放进镜室铁函里,和哑九的交杠牌拓片放在一起。
食堂里灯火渐熄,签筒里的竹签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每根签尾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桂花树下,秋千旁边,那两杯还没凉透的桂花茶。
(第3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