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编外账房（2/2）

周夫子微微一笑，说书院付不起刑部的薪俸，但书院的包子是刘婶的配方，褶上点红枣，红枣是秋儿她娘新晒的。

顾临渊从侧席站起来走到周夫子面前，说教这门课可以，但教案要由他自己编——不是背律典，是教学生如何从一根麻绳的收口推断凶手的惯用手，如何从一粒谷壳判断粮仓里的粮食是哪一天被人动过，如何从鞋底磨损的方向判断一个人走路时心里在想什么。他把之前替苏糖糖誊抄的所有结案陈词从镜室铁函里取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些就是他编教案的底本——每一桩案子的证据都在这里，每一桩案子的道理也在这里。

秋儿正式当上了县衙食堂的编外账房。

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那根刻了红枣的竹签放在她手心里，说以前她在书院帮刘婶算菜钱是帮忙，从今天起就是有薪俸的人了，每月发一次，由县衙杂支出。

秋儿低头看着签尾那颗歪歪扭扭的红枣，忽然问能不能在食堂里单独辟一张桌子放算盘和账本——不是占座位，是放在灶台旁边那个旧碗柜顶上，那里光线好，能看见蒸笼冒汽，也方便刘婶随时叫她核对采买单。

苏糖糖说那是她的桌子，想放哪里放哪里。秋儿当天下午把自己的小算盘放在旧碗柜顶上，又把刘婶记的流水账重新誊了一遍，用的是书院教的复式记账法，每笔开销都分门别类。誊完之后她在封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食堂正账”，

刘婶端着一屉新蒸的包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账本，说秋儿的字比以前好看了，“账”字的贝字旁不再写成月字旁。秋儿用炭条在采购单上一边记一边说以前她爹卖红枣时老是算错斤两，以后她替食堂算账，多出来的铜板攒够一罐就给苏大人买冰糖——王记糖铺的桂花冰糖，从京城寄过来，走驿马加急。苏糖糖靠在食堂门框上，看着秋儿趴在旧碗柜顶上逐笔记账的背影，觉得这孩子以后大概能当个账房先生——不，也许比账房先生更厉害，她会把算术教给下一个在菜市口数石子的孩子。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进来，把一份新誊好的名册放在苏糖糖面前，说这是县衙在编人员的正式名册，丁九、乔九、秋儿、还有小虫在书院新收的几个旁听生，全部列入。他在“编外账房”旁边又加了一行字：此人以红枣为记，以算盘为器，本衙之账目由是清明。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把签筒里新添的几根竹签排成一排——丁九的交杠签、乔九的连杆签、秋儿的红枣签。

每一根签尾都刻着月亮，有的歪有的圆，但都往左偏了半毫。

她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石阶上，留给晚上巡街的林大壮。

顾临渊从吏舍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桂花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的石凳上，自己在秋千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苏糖糖问他周夫子让他去教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他说教案已经编了大半，明天开始写第一课——“如何从麻绳的收口推断凶手的惯用手”。她把他的手从茶杯上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说以前他在刑部带见习郎中时大概没想到有一天会在书院教歪成语班，他说也没想到有一天会把结案陈词编成蒙学讲义。

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夜西河县的梆子声不急不缓，整个县衙后院静静沐在月色里。苏糖糖靠在秋千上仰头看着天上那弯峨眉月，觉得县衙现在跟刚来时一样——又破又旧，匾额掉漆，窗纸漏风，但签筒里的签子越来越多，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花。

以后还会有新捕快来应征，新学生来听课，新竹签插进签筒，一根一根，全是活的。新匾底下，日子还在继续。

（第37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