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最后一批卷宗（2/2）

顾临渊把哑九交杠图样重新誊了一遍，说哑九以前在青岩渡教人编绳，教完一个就走一个。这些学徒后来散落在各处——有的去了京城，有的留在码头，有的学会了绕指结却用来绑粮袋。哑九给他们指了同样的方向，往左是活路，但每个人走到岔口时都得自己选。苏糖糖看着那根断签，刚才那个年轻人选对了——他把绕指结编在方巾上，把交杠刻在竹签上，把哑九教的记号全用在了最普通的事情上。哑九大概会高兴。

第二天，苏糖糖在御街上又发现了一家西河县的“分号”。不是包子铺，不是糖葫芦摊，是一家当铺。当铺门口挂着一面旧木牌，木牌上刻着一道极细的交杠，和哑九留在岔口门框上的记号是同一种收刀法。她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柜台后面坐着的人她也认识——是弯刀子。

弯刀子正低头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鼻梁上的铜边眼镜往上推了推。

他说这间当铺是洪九开的，洪九在码头值房存了些银两，又把他以前替哑九画的岔口图上没用完的旧竹牌全部卖了，凑了本钱在京城盘下这间铺子。铺子里当的东西什么都有，但最值钱的是一件——哑九以前在茶船底舱碾药用的小铁臼，被赤脚九从青岩渡带出来，一直放在值房床底下，现在搁在当铺柜台上当镇店之宝。

弯刀子把苏糖糖和顾临渊领到当铺后院里，那里有一棵刚移栽的木樨树，枝条还很细，但已经打了花苞。

他说这棵树是赵铁去年分的苗，托人从西河县捎到京城，种在当铺后院。赵铁说他在码头劈柴时听见哑九以前嘴里哼的小调，那调子是冰糖熬化时的声音——他把那调子记在心里，每次给木樨浇水就哼一遍。他让洪九把这棵树种在京城，替哑九听听京城的风。

苏糖糖站在木樨树旁边把哑九的干野菊花瓣从柳条盒子里取出来，轻轻放在木樨树根部的泥土上。

哑九在青岩渡碾了一辈子药，从来没离开过暗河沿线。现在他的铁臼在京城当铺的柜台上，他的野菊花瓣埋在京城后院的木樨树下——他来过了。

从当铺出来，苏糖糖和顾临渊沿着御街往回走。

路过苏青天包子铺时，胖掌柜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本店包子，褶上点红枣，面皮和馅料均仿西河县县衙食堂配方。”他把木牌挂在招牌婶的红枣包子褶上点红枣是为了防伪，他就在自己铺子里也用上了。

苏糖糖靠在柜台上剥了颗栗子，说她得给刘婶写封信，告诉她京城现在有好几家铺子都在仿她的配方。又问胖掌柜信里要不要替他也写几句，就说京城分号生意兴隆，褶子捏得越来越好了。胖掌柜使劲点头，又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两笼新蒸的红枣包子，说这是试吃品，褶上多捏了两道杠——一道代表西河县，一道代表京城。苏糖糖低头看着包子褶上那两道杠，觉得这个创意可以写进下一份京城小吃考察报告里。

傍晚回到驿馆，顾临渊开始誊抄今天新收到的几份调阅函。

苏糖糖趴在书桌上给刘婶写信，信的开头把她最近在京城吃到的所有包子——红枣的、豆沙的、猪肉白菜的、三鲜的——逐样点评了一遍。然后提到京城现在有好几家铺子在仿她的配方，连当铺后院都种了西河县的木樨。写到最后，她把胖掌柜多送的那两笼包子上的两道杠画在信纸末尾——一道朝西，一道朝北，中间连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竹签。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按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印，说明天一早让林大壮送到驿站，加急，让刘婶早点收到。顾临渊说明天她还要去大理寺送最后一批卷宗，送完粮仓案的归档工作就全部结束了。她把油纸拆开搁了一颗在他手边，说那送完卷宗再去一趟王记糖铺——冰糖又快吃完了。

窗外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还没发芽的银杏树上，枝杈间已经有极细的绿苞。

她想起柳明远上次说的那句话：孟敬之问她银杏什么时候黄。她想，等银杏黄了，他们大概已经在回西河县的路上了。

（第3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