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银杏（2/2）

“孟大人，你现在还觉得我审案靠妖术吗？”

“老夫从来没觉得你靠妖术。老夫只是觉得你靠的是一种很难写进考评的东西——你审案时把每个人都当人看，不管那个人是原告还是被告。”

孟敬之把考功册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压低声音说严侍郎最近逢人就说她审的案子比他批的奏折还多。

苏糖糖笑了，说上次在包子铺他吃了一个包子才肯写“卓异”，现在是不是该补请他一笼。孟敬之也笑着摇头，说不用，他现在天天去苏青天包子铺，点红枣包子还专挑褶最多的那个——说褶越多越像苏大人审的案子，每一个褶都捏得清清楚楚。

孟敬之走后，苏糖糖把考功册放在书桌上重新翻了一遍。从“不可考”到“卓异”，中间隔了好些页，每一页都对应着她在西河县审过的案子。

她又想起那桩偷包子案，案值两文钱，她把偷包子的人的名字也列在了结案陈词上。那时候林大壮问她为什么连两文钱的案子都要审，她说包子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偷的。现在她在京城审的粮仓案偷了好几万石粮食，她用的还是同一句话——粮食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偷的。

她站起来合上考功册，整了整腰带，朝门外看了一眼，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御街上的银杏新芽被照得亮晶晶的。

“走，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御街往王记糖铺方向慢慢走。

银杏树已经开始抽芽了，极细的绿苞在枝杈间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在雨后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苏糖糖仰头看着那些新芽，说以前他说银杏落在地上像碎金子，她现在觉得银杏发芽也像——像一树还没长开的碎金子，秋天是金子落下来，春天是金子往上长。

“你以前在刑部值房里推开窗户，看见的就是这棵树。”

“是。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在地上真的像碎金子。”顾临渊站在她旁边仰头看着枝杈间的新芽，“那时候我每天傍晚推开窗户透气，阿烛在对面的墙根下摆摊。他点的蜡烛也是这个颜色——不是银杏黄，是灯芯草烧出来的那种暗金色。”

“你每年秋天都看银杏，看了好几年。”

“看了好几年。头几年觉得它落得好看，后来觉得它落得可惜，再后来觉得它不是落，是回——叶落归根的归。”

苏糖糖没有接话，她还在仰头看银杏，好像要把那些嫩芽一朵一朵都收进眼底似的。过了好久她才开口，说以后每年秋天银杏黄了，他们都来看——带上西河县的糖葫芦，带上元宝，在这里剥栗子。这里是京城最像西河县的地方。顾临渊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说明年秋天银杏黄了，一起来。

从王记糖铺出来，苏糖糖抱着新买的桂花冰糖，沿着御街往回走。

路过苏青天包子铺时，胖掌柜正在往招牌上描新的红漆，看见她远远喊了一声“苏青天”。她朝他挥了挥手，又指了指招牌上那颗红枣，说褶还不够多，再多捏几个。胖掌柜使劲点头，说下回她来，每个包子上都捏出月亮褶。

回到驿馆，苏糖糖把所有的卷宗全部整理归档，粮仓硕鼠案、科举舞弊案、牡丹案、孙福私账、哑九撕纸拓片、陈贵人黑牡丹，全部按编号锁进从西河县带来的楠木箱子里。顾临渊在旁边誊抄最后一份归档目录，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忽然问她这些案子审完之后她最想做什么。

她想了好一阵，说最想回西河县吃刘婶的红烧肉——京城的肉太瘦了，炖不出那种油亮亮的颜色。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明天还要去大理寺送卷宗，刑部那边还有几份调阅函没回复。她把油纸拆开，将冰糖罐子放在他面前，剥了颗栗子放进嘴里，又剥了一颗放在他手心里，说那就再等几天——等银杏芽再长开一点，等柳明远把那匹借给他们的灰骡子喂肥了再走。

窗外更夫敲过二更，苏糖糖把最后一颗栗子仁塞进他嘴里，说他最近熬夜誊目录，上火，得吃点甜的降火。他嚼了嚼栗子，说甜的降不了火。她说那就再吃一颗。

（第32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