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京城初印象（2/2）

正说话间，前面巷口忽然闪出来一个穿靛青公服的人影，一把拽住了柳明远的骡子缰绳。那人约莫五十出头，花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袖口沾着几道墨渍，正是孟敬之。他今天本该在吏部值房批考功册，听说苏糖糖今天进城，专门绕了半条街来拦她。

柳明远说你老人家怎么亲自来了，孟敬之不理他，径直走到马车前面。

“苏大人，老夫就问你一件事——你带来的糖葫芦，有没有被马车颠碎？”

苏糖糖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完好无损的糖葫芦双手递过去，说这是她自己蘸的，冰糖多放了半勺，山楂是刘婶挑的，竹签是石敢当用柳条削的。

孟敬之接过糖葫芦剥开油纸咬了一口，山楂在嘴里嚼了好一阵，然后点了点头，说就是这种酸中带甜的口味，上次他从西河县带回京城的那包糖葫芦被吏部几个馋嘴的侍郎全分光了。

苏糖糖说这次她带了好几根，够他分。孟敬之很满意，把油纸叠好放回她手里，说以后她进京不用走那些绕路的巷子——他明天就让人把她的品级备案到吏部驿务司，从今往后京城所有官道对她开放。

柳明远在旁边低声说她还没到驿馆就已经把官道的规矩改了一条，这速度比他在大理寺升官快多了。

到了驿馆门口，苏糖糖跳下马车仰头看了看驿馆门楣上挂着的那块旧匾——“京西驿”，漆色剥落了大半，但字迹还认得清。

她整了整腰带准备进门，驿丞已经迎了出来，把他们领进正厅，介绍了茶水间的位置和各时段的供餐安排，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传授秘密的语气说进京官员住宿驿馆须遵守驿馆规矩——第一条，茶杯须放在左手边，茶盖须放在右手边，违者会被记在驿务册上。

“为什么？”

“规矩如此。”

苏糖糖端起茶杯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桌案正中间。

“这样两边都能够到。”

顾临渊从她身后伸出手，把茶杯挪回左手边，但替她把茶盖留在了右手边——折中方案。驿丞看着那只茶杯，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只说有事随时吩咐就退了出去。

傍晚柳明远带他们去逛夜市。

苏糖糖把身上那件官服换了下来，换了件藕色短衫，头发还是用柳条簪子别着。

柳明远领着她和顾临渊从驿馆后巷穿出去，绕过好几条街，到了一片灯火通明的集市。卖糖葫芦的、卖炒栗子的、卖面人的、卖风车的，整条街热闹得像西河县的河神祭。苏糖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混着糖浆、桂花、烤肉和煤炉子味，这些气味跟西河县的集市完全不同——西河县的集市是一笼包子蒸熟了的踏实味，京城的夜市是几十笼包子同时掀盖。

她吃了烤羊肉、糖炒栗子、豆汁、焦圈、驴打滚、豌豆黄，每吃一样就停下来眯着眼睛品一品，然后说出一样对应的小吃——豆汁比刘婶的酸梅汤冲，焦圈不如老周头的油条脆，驴打滚的豆面太细没嚼头，豌豆黄倒是真甜。

柳明远问她怎么每样都要跟西河县的比比，她说她是来考察京城的，不是来玩的。

最后她在一家糖葫芦摊前停下来。

京城的糖葫芦比西河县的大一圈，山楂裹着厚厚一层糖壳，在灯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她买了一根剥开油纸咬了一口，嚼了好一阵，然后把剩下半根递给顾临渊让他尝尝。

顾临渊咬了一小口，眉头微蹙，说糖壳太厚，山楂不够酸，吃到第三颗就腻了。

“西河县的糖葫芦，山楂是刘婶一颗一颗挑的，冰糖是我自己熬的，不腻。”苏糖糖把剩下半根糖葫芦也塞进他手里，“你不能每样都只咬一口，那谁负责吃完。”顾临渊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根糖葫芦，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把它吃完了。柳明远在旁边用一种“原来如此”的表情看了他一眼，说以前刑部值房里谁给他点心他都说“不用”，现在倒是把人家吃剩的都包了。顾临渊面无表情地回了句这叫不浪费食物。柳明远又转向苏糖糖——“上次我送他那包饴糖，他转手就放抽屉里藏了好些天没碰。你给他就吃，我给他就不吃。”

“因为你没蘸冰糖。”苏糖糖从怀里摸出一颗新蘸的冰糖放在柳明远手心里，“以后给他糖之前先蘸一蘸，他就会吃了。”

回到驿馆时天已黑透了。

苏糖糖把今天在夜市上买的一兜子小吃搁在桌上，从里面挑了几颗冰糖用油纸包好放进罐子里压紧。

顾临渊把驿丞刚才送来的热水倒进茶杯，又把茶杯按规矩放在她左手边，把茶盖留在右手边——和白天一样，折中方案。苏糖糖靠在窗台上剥栗子，剥了一颗递给他，说京城的规矩很多，但好像也不是每条都不能改。他接过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那是因为她没碰到不能改的那些。

她剥了第二颗栗子自己吃了，明天去吏部报到。

窗外忽然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不是西河县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是又急又碎的，像在催人赶紧睡觉。

苏糖糖把窗推开一条缝，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想起更夫老赵挂在槐树上的梆子，说京城的更夫敲得太快了。

顾临渊在书桌前把那份吏部调令重新叠好压进公文袋，没有回头，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说明天报到完以后再去夜市逛逛——西街还有家卖桂花糕的，她应该会喜欢。

（第30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