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离县(2/2)
苏糖糖蹲下来,把画接过去看了很久。桂花还没有开,但小满把它画开了。她把画小心地叠好放进行囊里,从自己腰带上解下那根绑了红线的白签,放在小满手心里。这根签子陪了她好久——河神祭、府城大牢、三司会审,签尾的月亮磕掉了一小块,横线画了好几道。小满低头看着签尾的月亮,说她会替大人保管的,等大人回来再还。
阿木从柴房方向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新削的竹签,每根签尾都刻着月亮和桂花。他把竹签举到苏糖糖面前——“大人,路上吃糖葫芦用得上。”
苏糖糖接过那捆竹签,低头看着签尾的月亮,说这月亮比上回圆多了。
阿木说那是因为他用了赵铁的新凿刀,刀口比旧凿刀窄,月亮的弧能刻得更弯。
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苏糖糖手心里——是一只刚折好的纸猫,猫耳朵一大一小,尾巴折了三道弯。
这是他今早天不亮折的,是他来县衙第一天折的那种猫,只是现在比那时候圆润了不少。
苏糖糖低头看着纸猫,又抬头看了看石敢当,说当初石敢当刚来县衙时每天折一只纸猫,说要折够一百只就能认得全衙门的人。后来他没折到一百只——因为不等折够,他就已经认得全衙门的人了。石敢当立正,膝盖又响了一声。
秋儿从食堂方向跑过来,怀里抱着她的小算盘。她把算盘翻开,指着最后一页说今天是离县日,食堂的账她已经提前做好了一笔“大人出差备用金”,路上买干粮记得让店家写收条,回来她替大人入账。
苏糖糖从签筒里抽出两根空竹签,一根刻了颗歪歪扭扭的红枣放在秋儿手心里,一根刻了把算盘放在小满的描红本旁边。她说以后每做对一道算术题,就在签尾刻一道线。以前小满考试用签子壮胆,现在轮到秋儿了。秋儿低头看着签尾的红枣,又抬头看了看小满。小满朝她伸出手,秋儿把手放在小满掌心里,两个人并排站在公堂门口。
林大壮走到公堂门口,朝院子里吼了一嗓子——“都到了没有?”
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跑过来,阿福从万事通分号方向跑过来,赵铁从柴房方向走过来,洪九和赤脚九从码头值房方向跑过来,乔九从茶摊方向探出半个身子。更夫老赵把梆子挂在槐树上,没有敲。
“出发。”
林大壮把腰刀往肩上一扛。
城门口已经聚满了人。卖柴小贩扛着扁担站在最前面,扁担上的“苏”字被赵铁重新刻过,比原来还大了一圈。
孙老头把炒栗子的铁锅往板车上一搁,说今天他跟着队伍走一程,把第一铲栗子炒给大人路上吃。
卖糖葫芦的老王头挑着担子挤过来,担子上插满了刚蘸好的糖葫芦,他拔了好几根往苏糖糖怀里一塞。
更夫老赵把梆子从槐树上取下来,敲了一声。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给人引路。
他今天不打更,但他要让所有人知道——西河县的县令要出远门了。
顾临渊牵着马等在城门口。他把苏糖糖的行囊放进马车后厢,又把那口楠木包铜皮的箱子放在车辕旁边。
苏糖糖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面的青石板路、老槐树下的石墩、更夫老赵挂在槐树上的梆子、卖柴小贩扁担上被磨得发亮的苏字、王阿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的佝偻身影。
林大壮和石敢当并排站在界碑旁边。
界碑是块青石,立在官道旁边,上面刻着“西河县”三个字。
石敢当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界碑上画了好几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胖的,一个瘦的,一个手里举着糖葫芦的。高的代表大人,胖的代表林大壮,瘦的代表顾临渊,举糖葫芦的代表他自己。他在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等我。”
苏糖糖站在界碑旁边,拍了拍石敢当的肩膀,又对林大壮说签筒在他那里,里面的签子一根不许少。
林大壮说人在签筒在,红烧肉也不涨价。
石敢当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说大人,哑九备用组最后那根连杆他昨晚已经淬完了——铁芯煨直了,桐油浸了一整夜,今天早上装回去的时候齿轮咬合没有卡顿,秦家第三齿也扳到位了。苏糖糖抬头看着远处河神庙的飞檐,说哑九知道他的连杆都修好了,一定会高兴的。
顾临渊从车辕上拿起干粮袋挂在马鞍旁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靛青骑装,袖口用皮绳扎紧,脚上蹬着厚底快靴,肩上背着那个旧灰布包袱。
苏糖糖歪头看着他这身打扮,说他今天不像师爷,倒像个走镖的。
顾临渊说这身行头是林大壮昨晚送来的,说走远路别穿官靴,磨脚。他把干粮袋系紧,又把那只装了冰糖罐子的竹编食盒往车厢里挪了挪,然后朝她伸出手。
苏糖糖把他的手握住,踏上车辕。
她把身上那件刘婶絮了新棉花的旧护腰往上提了提,又将顾临渊从京城带回来的那罐桂花冰糖放在膝盖上,从怀里摸出石敢当编的那个柳条小盒,里面哑九的干野菊花瓣和断琴弦还在,旁边多了一小撮他娘妆奁匣子里的干桂花。
她回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了一眼——界碑旁边,林大壮和石敢当还在原地,老赵的梆子挂在槐树上轻轻晃着。
马车沿着官道往北,越走越远。元宝蹲在签筒旁边,把尾巴盖在鼻头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
更夫老赵敲过一更,今晚他把梆子往码头方向多绕了小半圈,替苏糖糖和顾临渊一路敲着平平安安,也替他留在县衙的签筒报一声无恙。
(第29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