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消耗战(2/2)
书院的墨锭碎渣被林大壮从阴沟里捞了出来,送去停尸房跟鱼盆里的墨汁对过了——同一种松烟墨,同样的偏淡。
只有余裁缝的线卷不是织网者的手笔,是徒弟想哄师父开心,自作主张。
苏糖糖靠在椅背上,只对他嘱咐了一句下次不用半夜起来排线卷,白天当着师父的面排,排歪了也好重新调。
她审到第四桩时已经有些喘不上气,嗓子发干,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退堂时她站起来往侧席方向看了一眼——顾临渊低头写着案卷,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但她感觉到他一直没有真正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过。
当天傍晚,顾临渊把五份结案陈词按报案时辰重新排了序。
五桩案子每桩单独看都是真的——鱼盆真的被人倒了墨汁,功德箱真的被人撬了,麻绳真的被人编成了网兜,书真的被换了位置,线卷真的被排成了彩虹。
但前三起报案发生的时辰与最近码头新来脚夫的登记日期、土地庙后巷出现的同一批生面孔完全重合。
他把这些新来脚夫的暂住登记簿与乔九刚收缴回来的几块新凿旧竹牌放在一起,低头在纸上列了一张表,将每一张新面孔与对应的案子并排标注。
他没有马上合上案卷,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公堂窗外——苏糖糖正靠在秋千上,膝盖还微微发颤。
她没有吃糖葫芦,只是把竹签在指间慢慢转着。
入夜,苏糖糖靠在秋千上对顾临渊说今天这五件案子里面有两件是织网者的人故意报的假案。
她能感觉到报案人心里没有冤屈,只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
他们被人雇来制造混乱,线索就放在她一眼能看见的地方——不像之前那批老手那样要命,也不像卫白那样要她身败名裂,只是要把她每天的精力从真正重要的案子上耗掉。顾临渊把她刚放下的茶杯往她那边推了半寸,说他今天查过了最近几天码头新来的散工、渡口收麻绳的船家、土地庙附近新支的摊贩。这些人替织网者干活,却不知道自己被谁雇。
他才查清雇他们的人用的还是卫白留下的旧银,八成是从二道河旧磨坊底下还没拆净的私货里捞上来的。
他明天带石敢当再去那里搜一遍,看还有没有漏掉的旧银箱。
“卫白他们以前用的不是你这种人——他们用的是翻供的段贵,是散谣的严某,是提着乌头也怕猫死的赤脚九。现在这批新面孔连雇主的名字都不知道,只是收了旧银锭负责天亮前把鱼盆倒空、把抽屉调换、把铜板排成线。”苏糖糖把茶杯放回石凳上,“他们是在测我们还有多少人手。每多一件案子,我们就多派一个人去查,多一个人查案,巡逻的人就少一个人。分我们的兵力,耗我们的时间。”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口桂花茶喝完,“他测错了。我们县衙有足够的编外耳目,这些假案全交给阿福去分——一件事派一个便装哨,不用占用巡逻的人。”
顾临渊又说从明天起他替她升堂。
她在侧席旁听,精力省着用,等缓过这几天再说。苏糖糖没有反对,只是把茶喝完杯子放在石凳上,说明天旁听的时候她要吃糖葫芦。
接下来好些天,顾临渊每天辰时升堂。苏糖糖坐在侧席,膝盖上放着石敢当新画的岔口分布图,元宝蜷在她脚边。
她不摸案卷,不动共情,只是听着看着,偶尔剥两颗栗子。
新来的案子每天都冒出来两三件,全被顾临渊用最简洁的方式处理干净。
他把那些故意制造的线索从结案陈词里剔出去,只留证物和口供,每一件都在当天结案。退堂之后苏糖糖和他并排走在回后院的廊道上,她看着空荡荡的侧席,忽然觉得这人以前每天坐在那里替她誊案卷,远比她以为的更耗费精神。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审案辛苦,现在才知道坐在旁边看着他审,比自己审更让人着急。
“你现在知道我每天坐在侧席看你审案是什么感觉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
“什么感觉?”
“想替你审,又怕抢你的活。”
他抬眼看她,又低下头把最后一份结案陈词誊完。
(第2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