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蛛建德之死(2/2)
“她最后喝的是真药。”
“是真的。沈大夫留了底方,老李验了药渣。哑巴老脚夫把假药全部替他换走了,小婉走的时候没有喝过假药。”
赵铁把药罐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没有声音,眼泪从他粗糙的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劈柴斧的木柄上。
小婉走的时候攥着他的手说爹你别再去骗人了,他答应了,从那天起再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
她最后那句话里没有恨,只有担心。
她怕他为了给她讨药又去骗人,怕他老了砍不动柴只能靠那把旧刀鞘过活。
她到死都在操心他——操心他会不会又蹲在码头跟人讨活,操心他冬天有没有棉鞋穿。
赵铁把药罐在膝上搁了好一阵。
他站起来走到木樨丛前面,把药渣小心地倒在根部的泥土里,用手指轻轻把土拨平,又把那朵一直压在刀鞘上的干木樨捻起来放在药渣旁边。
蛛建德死不死,他其实早就放下了。
放下的是那把旧刀,放不下的是小婉给他的那几年当爹的日子。
她教他补衣服,教他纳鞋底,教他不要在码头上跟人硬碰硬——他这些都没学会,只学会了怎么种木樨。
以后这丛木樨每年秋天都会开花,花落了再开,开了再落,只要他还劈得动柴,这丛木樨就不会断。
苏糖糖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说回春堂后院的木樨是去年秋天他从这里分过去的,今年开了不少花,沈大夫把花收在药柜里做安神香。
赵铁说那最好,以后他劈柴累了就去那边坐坐。说完他把粗陶药罐塞进柴垛旁边的旧竹筐里——那是哑巴老脚夫以前碾药时用来装药渣的筐,弯刀子交过岔口图后,石敢当帮他从旧货站搬过来,一直放在柴房门口。
当天傍晚,赵铁去了一趟回春堂。
他没有进门,只是蹲在回春堂后院的木樨树下,把从小婉坟前带回来的最后一把干花瓣轻轻埋进树根旁边的泥土里。
沈大夫端着药碾子从后堂走出来,看见蹲在树下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把药碾子放在石阶上,转身回了诊室。
赵铁埋完花瓣站起身,对着木樨树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渡口时他把一块新磨的小圆石放在哑巴老脚夫以前刻过交杠的石墩旁边,又在石面上用凿子刻了一朵很小的木樨。
回到柴房时,苏糖糖正蹲在木樨丛旁边和阿木一起用竹签画桂花。
阿木指着其中一朵问赵铁这朵像不像真的,赵铁蹲下来看了片刻,说像,但还差一瓣。
“木樨是四瓣,你画了五瓣。不过没关系——小婉以前画木樨也画五瓣,她说多一瓣能多开一天。”阿木把竹签翻过来,在五瓣旁边又加了一瓣,“那这朵就是六瓣了——比小婉姐姐的多两瓣。”
赵铁笑了一下。
他把阿木手里那根签子抽出来,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一朵四瓣的,又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的、一朵六瓣的。
沙地上三朵木樨并排开着,花丛旁边是他刚才放下的旧药罐,罐底那片药渣被晚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像一片还没落尽的木樨瓣。
更夫老赵敲过一更,今晚他把梆子往土地庙方向多绕了小半圈。
丁老太太后窗下新移来的木樨枝条刚被石敢当用柳条别好泥面,叶梢轻轻触在调解处门框上那道旧月亮旁边。
(第2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