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那个不该看见的人(2/2)
“你在军营里碰见过哑九吗?”苏糖糖问。
“碰见过一次。他被调走那天,我正好在营门口站岗。他背着一床旧棉被从值房里出来,脚上没穿鞋,脚趾冻得发紫。我问他去哪,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用食指在门框上画了一道弧。”
石小武用指尖在床沿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那是哑巴老脚夫后来刻在旧闸房门框上的交叉杠,第一道杠,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林大壮一直靠在床头没说话。
他把盖在膝盖上的旧棉被往上拉了拉,用一种极其克制的声音说,那个疤脸伍长后来在军营里又待了些日子,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只在他值房的桌角下留了一块刻了蛛网的小木片。
他没有认出那是蛛九后来叛逃前刻的最后几块蛛网之一,反而在码头把这木片扔进暗河里冲走了。
如今他当然知道蛛九在叛逃前给每一个被他测试过的人都留了记号——收过钱的刻蛛网,没收过的刻蛛网再加一道叉。
他拿到的木片上只有蛛网没有叉,蛛九在那上面画了网,却把叉画在了别处,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他还没试透。
苏糖糖把石小武手里那块磨得发亮的旧木片接过去,又从镜室铁函里取出哑巴老脚夫留在磨坊水轮下的最后一块交杠牌。
交杠牌上正面是卫白刻的蛛网,背面被哑巴老脚夫重新凿成了交杠,交杠旁边还用凿子尖刻了一弯极小的月亮。
铁战那天带来的军籍翻开那一页,上面登记着哑九被调往修城墙的理由。
她把哑九留在岔口的第一道杠也指给石小武看——那个疤脸伍长从军营调走之后,哑九再也没在军营里刻过蛛网,只学会了刻月亮,而他手腕上那截被磨穿袖口的疤,是在军营值房最后一次替哑九往新兵铺下垫蛛网时留下的。
石小武把那块木片翻过来,背面被他用锥子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布鞋。
他说哑九被调走时脚上没穿鞋,他当时就想给他找双新布鞋,可是等他回到值房从包袱里翻出林大哥塞给他的那双新鞋时,哑九已经从军营侧门被推出去了,他只来得及瞄到他拐过井沿时左脚在泥地上滑了一下,是饿狠了腿软。
他把这块木片压在包袱底下许多年,每次换地方修城墙都把木片重新找出来放在新铺位的枕头堤坝、在西河县修路基,铺位换了好多个,木片还是同一个。
苏糖糖看着桌上那两块木片,把左手按在自己腰间的糖葫芦袋旁边,说哑巴老脚夫从小就不会说话,可是他用凿子刻出来的记号比许多人用嘴巴说出来的话更准。
石小武问能不能把他的布鞋和这块木片放回镜室铁函里,跟哑九留下的交杠牌和旧凿子摆在同一格。
苏糖糖说当然可以,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一起的。
顾临渊把这批证物重新归档,在《奇案录》里写道:“石小武旧木片,乃哑巴老脚夫在军营时留于新兵枕下之蛛网记号。此记号与哑九叛逃前在军值房最后几块木片、及后来在岔口墙根下改刻之交杠同源。另,疤脸当年在军营测试林大壮之旧木片,虽被投入暗河,仍可据哑九同期之岔口图反向定其位置。”
他搁下笔,把石小武那块木片和哑九留在军营值房桌角下的蛛网残片拓本并排夹进《奇案录》今日页。
苏糖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空竹签,让石小武自己用他的修鞋锥子在签尾刻一只布鞋,然后又刻一道弯弯的弧线——那是哑九当年在军营门口用左手指甲画的第一道杠。
她把布鞋签插在签筒最外侧,说以后提起哑巴老脚夫,不用只说他是哑巴,可以说他是哑九——他有名字,军籍册上写的也是“哑九”。
林大壮从床头拿起那双新布鞋,低头看着鞋帮上歪歪扭扭的“林”字,说当年没送出去的那双鞋现在补上了,以后他好好巡逻。
更夫老赵敲过二更,今晚他把梆子往渡口方向多绕了半条街——哑九当年离开军营时经过的那口井,后来被填掉了,但井沿的青石板还在,石小武今天让人在石板上刻了一弯月亮。
(第2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