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重新站起(2/2)
于裁缝这批布用了薯莨浆纱又用靛青和苏木一起染,酸遇碱便偏了色,染出来自然不是靛蓝。
于裁缝愣了好一阵,说他染了十几年布,从没听说过薯莨会让靛青变灰。
苏糖糖说以前顾师爷在刑部办过一桩假染料案,旧档里夹了一页染坊配色表,薯莨、靛青、苏木这三样混在一起会变色——那是染坊行业的老经,他誊抄时她瞄了一眼。
顾临渊在侧席上顿了顿笔,没有纠正她的说法。
案子很快判了。
于裁缝自己负责布料的损失,染坊老板退一半染费。
于裁缝把那匹灰绿色的布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苏糖糖一眼。
他嘴张了张,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糖糖也朝他点了点头。
退堂之后顾临渊把今天这桩染布案的结案陈词交给她看。她低头在纸上扫了一遍,说他的字还是那么好看,就是判词写得太客气了,应该加一句“染坊老板以后换水要提前告知主顾”。
“你这几天没有用共情,但刚才断的案子比以前还要快。”他放下笔,两只手交叠在案卷上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是薯莨?”
“因为那匹布上的灰绿色很匀。染缸出了问题会有色斑,染料出了问题会褪色,但这匹布颜色均匀,不褪不花,说明是布本身在织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染出来的颜色。能影响靛青发色的东西,除了水就是浆料——醋、酸枣、薯莨,都是浆纱常用的东西。于裁缝说他以前都用米浆,这批用了新纱,那就是浆料变了。”她把栗子壳拢进掌心,“我以前审这种案子,伸手一摸,知道对方没说谎,就直接往下问了。现在不能摸,只能看布、看染方、看纱线——多绕了点弯,但结果一样。”
“这叫补偿效应。人的一部分感官被限制时,其他感官会变得更敏锐。你在用眼睛代替手,用观察代替感知——”他顿了一下,“你变得更厉害了。”
苏糖糖靠在椅背上把最后一口桂花茶喝完。他说她能审的案子又多了几类——以前她习惯先用共情锁定谁在撒谎,再用观察去补证据;现在她先观察再推断,最后用证据验证——这是他自己在刑部用了好几年的办法。
“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同门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歪头看他。
“你一直都是。”顾临渊低下头,继续誊抄案卷。
傍晚苏糖糖坐在后院的秋千上,腿上盖着那床被元宝踩了好几脚的厚毯子。石敢当从河神庙方向回来,在兵器架旁边碰到秦老汉,秦老汉指了指苏糖糖的背影,说大人今天去公堂了。
“格物致知。”石敢当立正站好,“大人是用观察法发现薯莨跟靛青起反应,跟学生用放大镜看指纹是一个原理。周夫子说格物致知不只是读书人的事,仵作、捕快、染布师傅、磨豆浆的人都可以格物。”
秦老汉听完没有评价,只是把那根磨得发亮的柳条转了个方向插回调解处门框。等石敢当走后,他走到秋千旁边,把柳条轻轻放在她脚边。
“这从调解处捎来,是今年开春后第一根新条。枝头还没冒芽。河神庙说让你看看青的。”
苏糖糖低头看着脚边那根柳条。柳条上的芽尖还很嫩,微风一吹,柳条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把它捡起来放进袖子里,和那枚“安”字铜钱搁在一起。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把今天新写好的观察笔记放在秦老汉调解处备用的纸堆旁边,用柳条压住一角。
(第20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