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回春堂的秘密(2/2)
沈大娘当时也在场,她亲眼看见王阿婆把钱扔出去,却不知道沈大夫替王阿婆免了好几个月诊金。
苏糖糖把账本合上,说沈大夫以前免的那些钱都是他自己的诊金——他把自己的工钱填进去,替穷人还掉本该收的账。
沈大娘以前骂他可把家底子都赔干净了,可他每年冬天半夜出诊还要倒贴炭钱。
沈大娘没有说话,只是把账本拿在手里反复地翻,翻了前几页又往后翻了好几页,忽然拍了一下凳子把手。
她说这个人,她以前骂他是败家爷们,骂他为什么对谁都好心,就是不知道替自己攒养老钱。可他做这些不是败家,是在替穷人还他们还不出的债。她骂错他了。
苏糖糖让林大壮去回春堂把沈大夫请过来。
沈大夫被带进公堂时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不是慌张,不是心虚,是一个被当众揭穿秘密的人那种认命的平静。
他站在公堂上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看了一眼桌上那本账本,又看了一眼沈大娘。沈大娘也看着他,眼圈红得像刚哭过,但腰杆挺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那把锅铲。
她问沈大夫是不是觉得自己会反对,所以才不告诉她。
沈大夫搓了搓手,说他开这本账本不是为了瞒她,是想等有一天把上面每一条都还干净了再拿给她看。
可他每次刚划掉一条,下头又会多出新的一条——王婆的咳喘还没好利索,丁老头的腰又犯了;丁老头的腰刚好,马家媳妇又难产。这世上穷人是还不完的,他这本账本也永远还不上最后一笔。他怕她看了更生气,就没有拿给她看。
沈大娘握紧锅铲,眼圈又红了一层。
她说以前他每次出诊回来袖口上沾着药渍,脸上却挂着那种只有做了亏心事才有的笑,她以为是瞒着她又免了谁的诊金。
可有一年她自己风寒烧得起不来,他把药煎好端到床边,袖口上也沾着药渍,脸上也是那种笑。
她问他那天免了谁的钱,他说谁也没免,药费他自己替你交。
沈大夫低下头看着她那张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说药费是替她交的,不欠别人,只欠他。他欠他这辈子的账都记在账本上,只有她那一页是空的。
沈大娘把锅铲往桌上一搁,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了一下眼角,又转回来瞪了他一眼。
她说以后这本账本由她来管——每个月她来替他清点,再有多少免掉的诊金、贴出去的药钱她来记账。以后半夜出诊她同他一起去,她倒要看看谁家的坎比他们还高。
苏糖糖把账本合上放在沈大娘手里。
她说这本账本不是债主清单,是沈大夫半辈子写下来的日记——他不记天晴下雨,只记所有开不了口的人,名下欠的不叫债,叫作“自己”。
沈大娘把锅铲从桌上拿起来,一手攥着账本,一手拉住沈大夫的袖子,大步走出了公堂。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往后大人要是再派林捕头去回春堂堵门,别忘了知会她一声,她好把灶上的药罐子挪开,免得耽误他们抄近路。
那天傍晚,沈大夫坐在回春堂后院的石凳上给自己换药——手上那道抓痕是沈大娘发现账本之前跟他拌嘴时不小心划的,伤口很浅,已经结了痂。
沈大娘把账本放在膝盖上,仔细核对白天新添的两条——“渡口康顺,后脑淤伤,免诊金”“城门口石小武,脚踝旧伤,免药费”。
她认不得太复杂的字,但这两条她在沈大夫的指点下一笔一划地自己写了,写完又把账本往前翻,看了看扉页上那句“债主清单”,忽然觉得这四个字也许是对的——债主不是欠债的人,是讨债的人。他们讨的是命,沈大夫还的是生。
苏糖糖从回春堂门口经过时没有进去,只把一碗刘婶刚炖好的冰糖雪梨搁在井沿上,压了张字条让沈大夫端给沈大娘润嗓子。
她走回公堂时签筒旁边多了一根新竹签,签尾画着一条极细的波浪线——那是顾临渊替她添上的,波浪连着刚写完的案卷批注:药非施也,仁也。
(第1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