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槐树（2/2）

石小武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着绷带的脚踝，说他从离开军营那天起就没想到还能再坐进一间有顶的屋子。

林大壮没有接话，只是把他扶到岗亭门口的石墩上坐好。石小武试着在进出城门登记簿的第一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依然歪歪扭扭，“武”字最后一撇往上翘，跟当年离开军营时那张调防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岗亭旁边的旧耳房被刘婶带头收拾出来——墙角的蛛网被小虫用竹镊子仔细夹掉，老李搬来一张矮桌和一把旧竹椅，石泰安从磨坊挑了一壶新磨的豆浆放在窗台上。

陈阿秀用手势比划说窗台太矮，豆浆壶要往里挪，免得被野猫撞翻。

林大壮站在岗亭门口看着石小武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军营的铺位上，他蹲在石小武面前教他系鞋带的那个早晨。那时候石小武的鞋带总是系不好，绕一下就散了，他一遍一遍地教，绕左、绕右、拉紧。现在石小武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每道绕圈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把那双旧鞋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岗亭的桌角，又把刘婶连夜纳的那双新布鞋也放在旁边，他说这双旧的，是当年没送出去的，新的这双是刚才自己纳的。

他一直留着，留到现在。

石小武低头看着那双旧鞋——鞋底已经磨穿了，鞋帮上还有当年在军营里蹭上的黄土。他把鞋捧起来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鞋面上的灰。

他记得这双鞋是林大壮关禁闭前托人带给他的，只是那天禁闭的管门没让递。后来他脚上的旧布鞋在修城墙时磨烂了，心里就老想，要是林大哥在身边，他就不用光着脚修墙。

现在这鞋被带到他面前，他用手心拢住它，把它搁在新鞋旁边的登记簿上。

林大壮没有再说任何感慨的话。他把兵器架旁边自己平时坐的那张矮凳搬到树下第一排占好位置，又用炭条在岗亭窗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石小武住处，离槐树往东三步。”

石敢当端端正正站在岗亭前，对石小武行了一个标准的捕快礼。

石小武扶着门框站起来，朝他回了个歪歪扭扭的立正。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翻到新的一页写道：“林大壮旧友石小武，少时同袍，流落渝州边界。今寻回，安置于城门口治安岗亭，掌出入登记。”

他写完抬头从窗户望出去，苏糖糖把签筒里那根刻了鞋带的竹签往右移了半格，跟代表赵铁的那根并排放在一起——林大壮一共送了两双鞋，一双归渝州，一双归西河县，竹签也分两截，一截刻着旧痕，一截刻着新线。元宝伸出爪子拨了一下竹签，没拨动，便跳下桌案追着自己的尾巴跑了。

（第1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