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两个家(2/2)
丁舅从来不拦他,只是在他走后把空碗刷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又从菜筐里挑一捆最新鲜的菜心放在县衙后门的石墩上——以前是放在丁舅自己的摊位上,现在是直接搁到石墩跟前,草绳上有时还系着一小纸包炒蚕豆。
有一天傍晚小虫照例去菜摊帮忙收摊,丁舅正把最后一捆韭菜搬进菜筐,忽然停下来看着小虫问他住在县衙是不是因为那边有师父。
小虫把韭菜放好,把扁担搁在肩上,说师父一个人磨刀太冷清,他得回去给他洗骨刀。
丁舅点了点头,说应该的,又问他自己能不能也学一学怎么磨骨刀——不为别的,就想知道这孩子每天在停尸房里握着的是什么样的东西。小虫低下头把扁担从他肩上接过来,说骨刀跟菜刀不一样,骨刀不开刃,只能磨不能剁。
丁舅说他也有一把用了好些年不开刃的旧锉刀,以前在丁家菜铺专门用来刮萝卜根。
小虫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舅,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多煮一碗不放糖的豆浆。我端给师父。”
丁舅蹲下来把菜筐的盖子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说明天开始煮两碗,一碗不放糖给师父,一碗少放糖给他自己——他嗓门跟他娘一样,甜一点才喊得亮。小虫低着头嗯了一声,把扁担扛稳,大步往县衙方向走去。
第二天早上,小虫端着两碗豆浆走进停尸房。一碗放在老李的矮桌上,一碗自己端在手里。老李正在磨骨刀,没有抬头,只是用鼻子里哼了一声。
小虫说这碗不放糖,是丁舅——是他舅舅让端过来的。
老李磨刀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磨,没有说话,但小虫注意到他在磨刀石上推下一刀时,嘴角往上扯了一点点。
从那天起,小虫每天从菜市口端两碗豆浆回停尸房。
一碗不放糖给老李,一碗少放糖给自己。老李从不问豆浆是哪里来的,但每天早上都把那碗不放糖的豆浆喝得干干净净,把空碗放在矮桌上,推到小虫那边,意思是你带回去给你舅。
小虫就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带出停尸房,经过菜市口时还给丁舅,丁舅再把它们放进洗碗的木盆里。
苏糖糖从侧巷经过时看见了这一幕,回到公堂以后在签筒旁边多插了一根新竹签,签尾刻了一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萝卜。
元宝凑过去闻了闻,甩着尾巴坐回签筒旁边,眼睛眯成两条缝。
顾临渊把之前登记册上小虫名下的编号从单列改为双列,并排在“丁家菜铺常年供应”的备注下加了一行字:豆浆两碗,甜淡各一。写完把笔搁下,又抬眼看了看窗外。
小虫正端着两碗新豆浆穿过水井旁边那片被树影打得斑斑驳驳的青石板路,井沿上落着一只用草叶新编的蚂蚱,触须还翘着。
(第1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