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认错的人(2/2)
沈青山没有回答,只是把柳枝重新拿起来顺着她画的方向补了一道极轻的回锋——然后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很小的缺口,跟他当年看到疤脸对着码头方向把油纸绳掐断的位置一模一样。
小虫在旁边看到这里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把账本上的蛛网图和沈青山画废的纸一张一张对比——所有画废的纸上都缺了同一根线,缺损长度与牙印残段上保留的绳长完全一致。
他忽然叫了一声:“这跟上次老李从牙印残留的油纸绳上量出来的缺损段对上了!他画的不是图,是疤脸当年教他认码头方向的绳子尺!”
苏糖糖看着沈青山低头涂改那根丝,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修正记忆。
疤脸当年被逼着替织网者画这些竹牌时把每一根线的角度都做了假,用朱砂涂死再重新画。现在沈青山把假线从他脑子里一根一根挖出来,每挖一根他的手就稳一些。
苏糖糖没有打断他,只是让阿福把所有画废的稿纸按时间顺序排号收好,说这些纸别丢,是他自己给自己画的药引子。
顾临渊把稿纸逐张标上序号,叠成一摞放进镜室铁函。
那天下午,苏糖糖在公堂上审一桩菜贩争摊的小纠纷。
案情极简单——两个菜贩都说自己先到,争的是同一棵槐树底下的阴凉位置。她正打算让两人抽签决定,忽然听见公堂外面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林大壮被她派去巡街了,石敢当在门口站岗——但这脚步声比两个人的都沉,每一步都像是在地上砸了一个闷拳。然后林大壮就被人从公堂门口推进来了。
推他的人是沈青山。
沈青山站在公堂门口,一只手攥着林大壮的后领,另一只手指着他的脸,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说:“常四平,你欠我一碗面。”
林大壮被他攥着领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嗓子还没好利索,沈大夫说再吼一句就可能永久沙哑,只能回头用一种“大人救命”的眼神看着苏糖糖。
苏糖糖趴在桌案上肩膀抖得比审案时还厉害,努力把笑压住了,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递给沈青山,说常四平欠他的是鸡汤面,她先替他垫一根签子。
沈青山接过竹签低头看了看,忽然松开林大壮的领子,把竹签放在桌上推到苏糖糖面前,用一种极清晰、极平静的语气说了两个字:“大人。”
然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苏糖糖,那双被淤血模糊了很久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确切的焦点——那种焦点的光不是慢慢的,倒像是许久以前就对准过,只是被砖窑和蛛网压住了,“大人。那人在渡口等你,不要去。”
公堂上忽然安静了。
苏糖糖握着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问他“那人”是谁。
沈青山从怀里摸出一张新的粗草纸,摊开铺平。纸上画的是一个赤脚的人蹲在渡口旧木桩上,头戴宽檐帽,手里没有武器,膝盖上摊着一张织到一半的旧渔网——网眼画得极细,每个结点都对应着渡口附近的暗河岔道,他用炭条在渔网中间画了一道往北的箭头,又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你哥哥在这里。”
苏糖糖抬头看向顾临渊。
顾临渊已经铺开了青岩渡的码头平面图,图上标注的每一处暗河岔道都与沈青山画的蛛网线重合,唯独最北端一道旧木桩旁还有一处没有登记在册的小渡闸,正是赵铁上次带人去堵暗口时,在上游半里外发现的那片废茶林。
苏糖糖握着那张纸从桌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看。
秋日午后阳光很好,河神庙的飞檐被照得发亮。
她转过身说她已经接到他递来的第八道题了——他自己不能来,所以让沈青山替他画在地上。这个躲在宽檐帽下的人把渔网织到现在,终于肯把最后一根线头递到她手里。顾临渊把沈青山画的箭头与账本上的“三岔口”并排夹进《奇案录》最新一页,又替他誊了八个字在案卷末:“沈青山,不认名字,认路。”
苏糖糖重新坐下来把他常坐的那张靠椅调了个方向,从签筒里抽出两根竹签,一根放在沈青山手里,一根放在自己手边——她要把之前留给疤脸的签子重新起一支,这支签叫作“青山”。
沈青山低头看着竹签上的桂花,忽然用柳枝蘸了墨,在这行字胸口铜钱上那枚歪歪扭扭的“安”。
(第1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