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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偷时间的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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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苏糖糖又问他知不知道师父这几天做了几件衣裳,他说他这几天没回过铺子,自己在城西接了几单改衣裳的活。

苏糖糖歪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话时右手的大拇指一直按着左手虎口,那是一个使了两年多针线的人下意识的习惯——虎口有茧,按着茧能让手不抖。

一个已经出师的学徒按茧时压得这么重,不是紧张,是心里压着事。

“你身上这件衣裳是新做的,针脚跟你师父铺子里那件棉袍的走针习惯一样——收针时压半回针,是你师父教的。可你们铺子里只挂了你师父的名签,这件衣裳没挂签。”

苏糖糖说完,走过去把他左袖口的卷边翻开,

内侧收口的绕指结刚好跟秦家少年旧布鞋上的补丁针法一致——柳余甘上回在河神庙向她展示那枚补丁时,提过这种回针只在三代巧匠手里传过。

余裁缝看着那枚绕指结,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腰抵在裁衣台的边缘,说这针法是他爹教他的,他只在罗朴出师那天绣过一次给他看。

罗朴把右手的大拇指从虎口上移开,低着头说,师父记性从来没出过错,他脑子里做的第三件衣裳是他身上这一件,是他想穿一件师父做的衣裳。

他以前拜师是为了学门手艺,出师那天师父说他的针脚够紧了,再紧一分就僵。

从那天起他就自己摆摊接活,可他总觉得自己缝的没师父好,又不好意思开口让师父替他量体——师父不替人改已经出师的徒弟的衣裳,这是铺子里的规矩。

他半夜跑进铺子前窗,把师父剪剩下的碎布和没用完的线收走,照着墙上的粉笔记号自己裁,把做好的衣裳偷偷烫平叠在衣箱里,再把碎布送回废料堆。

师父记得少了线,不记得他来过。

苏糖糖把订货本上那道撕痕指给他看,问他撕单子时纸根为什么还留在装订线里——他撕完以后把单子叠好,又把它放在自己衣箱最底层。

罗朴抬起头,眼眶很红,把那件新短衫袖口内侧还没绣完的一朵很小的木樨花指给师父看,说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一个花样,他练了好久,想绣完再还回去。

余裁缝没有说话。

他把针线篮拿起来把里面每样颜色的线卷都重新数了一遍,又拿起罗朴身上那件短衫翻出袖口内侧那朵还没绣完的木樨花,对着它看了良久,然后把针线篮搁在裁衣台上,用针尖拨过一小截还没用完的灰线。

罗朴站在裁衣台前低着头说师父,我以后想请你多教我几样不许往外传的针法。

余裁缝拈起针,在粉线画过的旧布边缘扎下第一针,说那从木樨花剩下的半瓣开始,这瓣收针要用压半回针,压得再轻一些。

苏糖糖没有审任何人。

她让林大壮把订货本上那道残边用纸裱好还给余裁缝,说被撕掉的那一页不用还了。

那是罗朴偷走的衣裳,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穿一件师父做的衣裳。线不是偷的,时间也不是偷的——是有人花了两年多的功夫,想在出师那天之外再找一个能让师父重新教他的理由。

余裁缝从桌肚下摸出一面空白的布签牌子,用记粉线的石笔写了“罗朴”两个字压在新线的底下。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那面布签,又从签筒里抽出两根竹签,给师徒俩一人一根,说以后他们可以互相偷手艺——当师父的偷徒弟的年轻劲,当徒弟的偷师父的老经验。

师徒两人并肩站在裁衣台前,门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裁衣台上那朵还没绣完的木樨花旁多了一枚绕指结的针脚。

顾临渊在《奇案录》里写道:“布庄街余氏裁缝,自言被窃时光。勘得乃其徒儿夜半潜入,以师之线缝己之衣。窃时者非盗也,乃慕也。”

他把这页字放在案头,又把罗朴刚交还的旧线卷重新推到针线篮边。

苏糖糖趴在桌案上看着他把这行字写完,说今天审过最小的案值是一段被偷走的时间,物证是一朵还没绣完的木樨花。

(第11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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