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棺材里的活人（2/2）

松木板还很新，没上过漆，木纹粗粝。

她的指尖沿着木纹慢慢地滑过去，闭上眼睛——她摸到了一股极浓极烈的恐惧，是钱串子的，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时的恐惧。

但她往下摸，摸到恐惧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情绪，不是钱串子的，是下药的人。

她在当铺的柜台上摸到过“排练过”的期待，在仓库木箱的铁钉上摸到过“不能反悔”的决心，而这一次，她摸到的是一种近乎怜惜的谨慎。

不是对钱串子怜惜，是对这件事本身——他把药量往轻了调，把棺材从码头搬到河神庙后巷自己扛了很远，把迷香交给别人时压着不肯放，像是怕这管迷香跟之前那些被织网者拿来灭口的毒药混了味。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忽然对在场的人说这迷香是织网者内部有人自己配的，不是在大药铺买的，他每次下药都只下到刚好能让人睡一觉的程度，从来不肯加量。从茶棚的石墩底下到仓库的铁钉旁，再到这口棺材边，他每次做完都留一盏茶壶——不是给自己喝，是给出题的人留的。上次在当铺他留了一壶没动过的高末，这次在棺材旁边，他也留了东西。

石敢当顺着棺材底部摸过去，在棺底与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找到一只极小的粗陶杯，杯里没有茶，只有一小撮干透的野菊花瓣——跟老李在暗河浅洞里找到的那一小撮野菊是同一个品种。

他把杯子递给苏糖糖，苏糖糖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棺材旁边。

她说这野花跟柳余甘上回在神台后巷种的野菊是同一批，从后山采的，这人在后山猫了一整夜，天亮才把棺材搬进巷子。

钱串子被押走之后，河神庙后巷重新安静下来。

柳余甘把那口松木棺材拖回神台后殿的空屋里，说木料还能用——拆开来重新刨一刨，可以做几张矮凳放在河神庙门口给香客歇脚。

石敢当把那只粗陶杯也收进证物袋，说这野花他认得——就是后山上那种，花瓣比别处小，颜色却深，晒干以后还能闻到一丝甜味。沈先生从神台侧面抬起头来扶了扶新配的铜边眼镜，说这花在暗河口歪脖子柳树下也长了一丛，根系贴着旧城隍祠的断墙；柳余甘上次把暗河水位往下调了半格，河边浅洞里新长的野菊正在抽第二次苔。

苏糖糖回到县衙时，钱串子已经在羁押室里缩了好一阵。

他蜷缩在墙角的草席上，听见脚步声弹起来，两只手抓着木栅栏，把从碰瓷团伙到钱剥皮赌坊再到码头拐人的事全倒了出来。

他说自己做的全是外围的散活，跟着一个叫蛛先生的管事跑腿，那个蛛先生嘴巴薄得跟刀片似的，看人时从不用正眼。

但这次迷倒他的那双手不是那个管事——那个管事从来不碰迷香，这次换了一个替他下药的人。那个人在青岩渡底舱里住过很长一阵子，会弹月琴，以前是织网者的人，现在只肯跟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单线联系。

他花了好几天才把他堵在暗河口，逼他配这管迷香，他坐在河岸上磨磨蹭蹭地配药，分量也减了半勺。

苏糖糖把他的话听完，问了一句——那个人是不是左手缺一根小指，太阳穴上有块疤。

钱串子说对，就是上次跟蛛先生一起在码头点货的那个人。

蛛先生被抓以后他就不怎么露面了，这次也是递了张字条让人带进后山，不肯见任何人。

苏糖糖从羁押室出来，走到公堂桌案后面坐下来，从签筒里抽出那根空竹签。

她低头看着上面自己刻的那弯小月亮——是之前留给疤脸的，签尾还空着。她把钱串子供出的接头地点记在签尾背面，让阿福送去听风阁分号交给码头和青岩渡的耳目。

她说这道题的帘子已经掀了一半——配迷香的人胆子越来越小，出题给他们看的却不是他，他怕出错也怕出事。有人在逼他。

顾临渊翻开案卷，把今天从棺材底部发现的野菊花瓣夹进《奇案录》的今天这页。他说这第三道题的迷香分量比前两道又减了些，出题的人在测试她能不能看穿假象，而下药的人则在用分量告诉她——他不想再把人往棺材里送了。

他们把题面和暗号画在蛛网的同一条断线上，一个往上加朱砂，另一个把它改成了野菊。

苏糖糖低头看了一眼睡在签筒旁边的元宝——它今天早晨从河神庙后巷回来以后就一直在舔自己的右前爪，大概是被那只粗陶杯沿上沾的野菊花粉弄痒了。

她把那朵野菊干瓣小心地夹进《奇案录》今天这页的案卷旁边，让顾临渊在底下加了一行字——“第三题已破。题面：假死。答案：怜惜。”

（第1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