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虫的验尸课(2/2)
竹镊子用来夹取衣物纤维、毛发和极小的物证碎片,他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小撮从暗室窄道里取来的苔藓粉末,用竹镊子夹了几粒放在试纸上问大家看见了什么。
戴圆帽的少年举手说有几粒是绿的,有几粒是黑的。
小虫说绿的是鲜苔,黑的是干苔,同一面墙上的苔藓干湿不同就说明有人在不同时间蹭过——第一次是好些年前,第二次是最近。最末排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条凳,说这不就跟秦老汉调解处门口那堵老墙一样,靠南的苔藓先干,每次有人来都蹭在南角同一块砖上。
他接着讲骨刀,说骨刀是师父最珍视的工具,从不让人碰太狠。
他把老李那把旧骨刀举起来让大家看刀刃上的细微卷口——每一道卷口都对应一桩旧案。
学生们挨个传看,传到周夫子手里时他摘下老花镜凑近看了好一阵,把骨刀还给小虫,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荀子》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把书页轻轻合上。
小虫又把放大镜交给大家,让学生们用它重新看自己的掌纹和指甲根,也看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脉——他说以后不管谁想当仵作,先学会用放大镜看蚂蚁窝,蚂蚁认得回家的路,而仵作要认得人体的路。
天窗
小虫把铜丝木骨人搬到台前,丙班后排几个胆小的女学生看见人骨架不由自主往后缩了半步,把凳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小虫停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讲骨骼名称,而是指着人骨架的左手小指,说他师父有一个师父——柳余甘老伯大家都知道,他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那是修神台机关时被铁齿轮卷掉的。
说完他把活动人骨架的左手也轻轻弯下来,用竹签指着指节的位置,说每个人的身体都会记住自己经历过的事——骨折过的位置会留下愈合的骨痂,长期挑重物的人锁骨会偏斜,长期握刀的人指节会变形。
仵作的职责就是用工具把这些留下来的一切痕迹解读出来。
学生们忘了害怕。
几个刚才还在往后缩的姑娘把凳子重新拖近,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忽然举手,问她爷爷的左手小指也缺了一段——是修城墙时被石杵砸掉的,这算不算被记住了。
小虫从工具箱里取出一副当年他给菜市口卖菜老张验旧伤的验伤记录,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画着和老张指骨同一角度磨损的骨痂图。
他把记录递给她,说当然算——爷爷的手是城墙压的,城墙里也有他的手印。
小姑娘接过那张图,低头看了很久,没有再问问题,只是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纸上画的骨痂轮廓,然后小心地把纸折好放回小虫的工具箱旁边。
下课铃响。
周夫子站起来,朝小虫拱手,说这堂课不是讲给书院学生的,是讲给整个西河县的。
他当场宣布下个月在聚贤书院增设一门选修课——“勘验入门”,每周一节,由县衙派员主讲。
小虫可以在收验尸徒弟之前先收一批能认得骨痂与苔痕的学生。小虫站在讲台上,身边还立着那副铜丝木骨人,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一直站在骨刀旁边,而那个位置,平时是老李的。
他从人群里挤到最后一排,在苏糖糖面前停了一步。
苏糖糖把一直放在桌上的竹签朝他推了推,说这是代表她的那根,上面刻着她的名字,以后他讲课她每次都来。
小虫双手接过去插在工具箱侧面的布袋里——那两根签子并排立着,红绳还系着。
小虫抱着工具箱回到停尸房的时候,老李正蹲在院子里用磨刀石磨一把新骨刀。
石浆顺着石槽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暗灰色的湿痕。
小虫在他旁边蹲下来,把今天学生们提问最多的几个问题说给他听——什么叫骨痂,为什么苔藓干湿能推断时间,放大镜能不能同时看掌纹和蚂蚁。
老李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把磨好的骨刀往小虫那边推了推。
当天放学前,苏糖糖把小虫叫到公堂桌案旁边,递给他一叠纸——是顾临渊今天课后重新编订的仵作入门讲义,封面上画着一个举着放大镜的小人,旁边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四个字:“小虫先生”。
她说下次再去书院,少带一副人骨架,多带一把骨刀,免得把小朋友吓破胆。
小虫把讲义贴胸口抱着,说下回他准备带一个更小一点的放大镜,镜片轻一点,摔不碎。
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小虫的脚踝,又回头朝顾临渊叫了一声。顾临渊正把新誊好的讲义底稿收进抽屉,抬起头看了一眼苏糖糖。
她把签筒重新摆正,说小虫以后大概要在聚贤书院和停尸房之间各挂半块牌匾,一边写验尸,一边写讲课,中间用竹签连着。
(第10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