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阿福的情报网(2/2)
消息很快传遍了县衙。
林大壮把腰刀往桌上一拍,说阿福这臭小子成天抱着案卷笑眯眯的,谁知道他背后还藏着这么个身份,他要是听风阁的人,他昨晚上找我借去码头的新渡次记录时为什么不说清楚?小虫在旁边插嘴说他早觉得阿福不对劲,因为阿福每次查案都能找到别的衙役翻十天都翻不出的旧档,有一回他随口问了个渡口的潮位,阿福把时间、船家、货单全报出来,精确得就像亲眼看过船家的登记册。
苏糖糖把鸽子和纸卷一起放在阿福的书桌上,让林大壮去把他带回来,又让顾临渊去查听风阁在永州一带究竟还有多少据点。正说着,阿福自己从巷口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青布直裰,背上背着一个灰布包袱,包袱打得很结实,走得很慢,像是在沿途看花。
他看见苏糖糖站在自己房门口,先是一愣,然后看见桌上那只带血的鸽子和他烧了一半的信纸,肩膀松了下去。
“大人,你都知道了吧。”
苏糖糖把他拉进耳房,反手关上门。屋里只剩三个人——她、顾临渊、阿福。元宝从门缝挤进来跳上窗台,舔了舔爪子。
“你从头说。”苏糖糖在床沿上坐下,“什么叫听风阁。什么叫阁主有令。什么叫召归。你一个字都不许藏。”
阿福把包袱放在地上,在书桌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说他爹姓风,是听风阁上一任阁主。他三岁的时候他爹死于一场江湖仇杀,阁中事务由他二叔代为掌管。他从小跟着阁中的叔叔伯伯长大,学的是搜集情报、整理线索、从散碎的消息里拼出完整图景的本事。他十二岁的时候二叔做主给他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南边另一个情报组织的少主。
“我不认识她。连面都没见过。我二叔说这门亲事是为了两家联手对付织网者,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是为了什么江湖大局活的。”阿福低下头,“所以去年年底我偷偷跑出来了。我跑到西河县,改了姓,考了个书吏的缺。我想当个普通人。每天记记案卷,理理档案,不用再对着一大堆名字分析哪个人该死哪个人不该死。”
“可你还是干了。”苏糖糖指了指桌上那本笔记,“你把听风阁的本事用在了案卷里。你查户籍、理线索、画关系图——你不是在当普通人,你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当听风阁的人。”
阿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他说他没想到西河县的案子会这么有意思——不是江湖上的大阴谋,而是包子、公鸡、铜钱、真假眼泪。他一开始只想混日子,可是看到苏糖糖用共情破案、顾临渊用逻辑补漏、林大壮拿拳头把逃犯从墙角拎出来,他就忍不住把自己知道的也搭进去。他手里那些名字和线索,本来是他藏着用来防身的,后来全变成了县衙的辅证。
“二叔昨天派了人来。来的是阁里的三管事,我小时候叫他三叔。他说阁主病重,阁里压不住那几个想趁机夺权的堂主,需要我回去。我说我不回去。三叔说那你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把这个给了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片。
纸片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条都是跟“织网者”有关的情报——有人看见有人在渡口接货,有人在赌坊说漏嘴,有人在码头半夜给竹牌换刻痕。
他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画出了织网者在西河县周边的全部暗线,一并交给三叔,说这就是我留在西河县的交代,比回去见阁主一面更有用。
顾临渊把那一叠纸片从头翻到尾,越翻越快,翻到最后几页时笔已经在旁边草纸上记了三条新线索——卫青别院外围有另一组暗哨,换防的周期跟码头潮汐同步;织网者的人在三河渡口把东西换成一种绕线竹牌,绕线的圈数代表接头的距离;而负责帮他们运竹牌渡河的船家,正是上回孙癞子案里那个一直没说清楚的替工。所有散落在前面几十起案子底下的线头,全被阿福用这些纸片串起来了。
“这些情报你怎么拿到的?”
“听风阁在西河县有一个分会。”阿福的声音轻下去,“不大,只有六个人。两个在码头,一个在驿站,一个在茶馆,一个在书院,还有一个在布庄街。我把他们安插在织网者最想不到的地方——种棉花的、卖布头的、算账本的、运蚕茧的,全是那条从织造到贩运的产业链。码头上的人负责查货,驿站的人负责查信,茶馆的人负责打听闲话,书院的人负责翻旧档。我把他们的消息汇总起来,去掉重复的,再交叉印证,就跟查案卷的证词一样——一个人的话可能有假,但三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说出同一个细节,就假不了。”
“六个人?”林大壮忍不住了,“你养六个耳目,县衙一分钱没出?”
“我用私房钱雇的。”阿福说这话时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在阁里攒了一点碎银,后来在西河县做书吏也有月俸。够养六个耳目的饭钱。再多的我也出不起,只能管饭不管饷。好在这六个人都不在乎钱,他们说自己在做正事。”
苏糖糖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槐树叶簌簌地响,鸽子被小虫包扎了翅膀,正在院角的一个竹筐里咕咕地叫。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叠纸片,每一刀纸边都裁得极整齐,阿福裁情报就像裁宣纸,不肯把别人的命叠进折角。她把那张烧了一半的纸片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不回去,你二叔那边怎么交代?”
“我三叔把那份情报带回去了。他说这比人回去有用。”阿福抬起头,“大人,我不想当阁主。我只想继续在这里记案卷。你会不会赶我走?”
“赶你走?你每个月帮县衙省了多少查户籍的功夫?你养六个耳目自己掏钱,县衙占了你多少便宜?”苏糖糖把那张纸片推到他面前,“不过有一样,以后你的耳目不许只听你一个人的。县衙有案子需要查,你就按规矩上报。你要保留听风阁的身份也行,但你在西河县的情报网归县衙管。对外你还是我的书吏。对内——你是西河县的情报都头。俸禄照旧,不给加。”
阿福愣住了。
他看看苏糖糖,又看看顾临渊。
顾临渊没有抬头,只是把刚才记的三条新线索工工整整地誊在案卷附录页上。他说听风阁分会六人的掩护身份需要重新造册,全部归入县衙编外耳目,每人每月拨一吊钱的茶水补贴。这笔钱从县衙杂支里出,不用阿福自己掏。他说到“茶水补贴”时抬起头看了苏糖糖一眼,发现她已经趴在桌案上开始剥第二根糖葫芦的油纸了。
她一边剥一边补充,金老板的茶馆正好可以作为耳目碰头的固定地点,以后阿福每天去茶馆喝茶可以从县衙公账上走,算情报经费。
阿福眨了眨眼睛,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最后咧成了一个大大的笑。
他从地上拎起灰布包袱放在桌角打开——里头根本不是行李。是厚厚一叠还没整理的线索纸片、几张旧船票的半联、一把竹牌、茶馆老金赊茶的小折子、一块防己切片的灰样,以及三份还没有归类的案卷草稿。他根本没打算走。他只整理出了他以为县衙用不到的那部分,想趁着三叔来一并托付;剩下的,他不敢交给听风阁。
“那大人,我这个情报都头,可以配一个单独的档案柜吗?我现在的抽屉已经塞满了。还有,我能不能每天下午去茶馆坐半个时辰,不算旷工?”
“准了。另外再加一条——你以后给听风阁写回信的时候把信纸裁齐,再让我从砖缝里捡到碎纸片你就自己去扫公堂。”
顾临渊在《西河县奇案录》里今天更新的一页另起了一行——“是日,书吏阿福自陈听风阁少主,以退阁留衙为请。大人收其耳目六人,编入县衙外勤,设情报都头一职。属吏按:江湖之信并入公门,非制也,然在西河县,可也。”
他搁下笔补充了一句注记,将县衙茶水补贴月额从两吊调整为三吊。
阿福抱着空包袱皮走出耳房,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槐树叶子落了一片粘在他的包袱上,林大壮从兵器架旁探出脑袋说他早觉得阿福这小子不简单,江湖上的事他不懂,但以后查案子可以直接找他了。小虫不服气地说你那个码头上的耳目打听渡口的事,以后要跟我的脚印拓片对得上编号才行。
傍晚收班后阿福当真抱着他的新档案柜钥匙去了吉祥茶馆,金老板给他泡了一壶高末,还送了一碟花生米配茶。
他坐在临窗的位置,翻开今天在苏糖糖案前刚画好的联络名册,在最后头添了一张空白页。
他把那张从砖缝里捡回来的纸片夹进去,又用手抚平了边角。
窗外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暗金色,更夫老赵敲过三更,阿福还在茶馆角落里写着什么。
金老板端茶过来瞄了一眼——纸上不是情报,是一行字:“大人说,茶馆喝茶从公账走。师爷批了。今日茶资已付。”
(第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