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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顾临渊的第一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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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没想到会被问这个。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今天一大早就被周掌柜揪出来没顾上吃。顾临渊注意到了:他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上一口东西,饿着肚子被绑着手站在公堂上,但腿没软,腰没塌——不像那些跪久了骨头就散架的惯偷。

他让年轻人把昨天傍晚到今天早上的行踪重新说一遍。年轻人说他每天傍晚收工后都会去城东那个小茶摊喝碗最便宜的高末,茶摊老板认得他。昨晚上喝完茶回住处倒头就睡,今天天没亮就被人踢开门揪起来了。

“那个耳坠呢?你怎么解释耳坠内侧刻着周记的字号?”

年轻人张了张嘴,脸红得更厉害了。他说耳坠不是他偷的,是他昨天傍晚在码头捡的,捡的时候耳坠拿一张旧手帕裹着塞在码头石阶的缝隙里,他只捡到一个银镯子——耳坠是他走回住处以后才发现塞在镯心内壁的。周掌柜在旁边冷笑一声:“捡的?码头上能捡到银器?你怎么不捡到金元宝?”

顾临渊没有理会周掌柜的嘲弄。

他让年轻人形容那张手帕的样子,年轻人说帕子是素白的麻纱帕,角落绣着一朵很小的梅花针骨很粗,像是男人学针线时打的样子。他当时觉得镯子压在帕子上还有人故意往石缝里塞,就是等着让人捡的。

顾临渊把这几句话全部记下来,然后放下笔,对林大壮说去查三样东西——周记银楼后面那条巷子墙角有没有被撬过的碎砖;银楼后窗的外部窗台有没有新蹭的痕迹;以及这个年轻人的住处是不是跟他描述的一样只有一张床板和一双换洗的布鞋。

林大壮领命而去,半炷香的功夫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被撕成两半又用面糊粘起来的旧纸。他说银楼后巷靠窗根底下的碎砖缝里塞着一小片新刮下的木屑,窗台外面有个模糊的鞋印,不是这年轻人留下的——鞋底花纹不一样。而这张纸是在石缝旁边捡到的,上头写着几句诗:“柳絮因风起,海棠落鬓边。”

字迹歪歪斜斜,旁边画着一朵梅花,针骨粗得像男人第一次绣花。

顾临渊看了那半阕词一眼便让林大壮去把对街茶摊的老板请来。

茶摊老板被林大壮从摊子上请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茶壶,他一进公堂就盯着那个年轻人,说昨晚上打烊时这人说来还茶钱,他正忙着收凳没注意,今天早上却发现茶钱一分没少全搁在桌上。他说这孩子不偷东西。他要是偷,就不会为两文茶钱跑两趟。

周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盯着那张撕破又粘好的纸看了好几息,眼光慢慢移到年轻人脸上,忽然往后退了半步。他问年轻人在码头扛货认不认识一个姓孟的书生,那书生上回在月夜替人塞错门缝的就是他——他侄女孙家那姑娘前天绣了一副手帕送给一个穷书生,书生转手搁在她摊上寄卖,还没人买就丢了。

年轻人说他不认识孟书生,但他捡到帕子时手帕包着的银镯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给奶奶买药,银器别当。”他把纸条也递了上去。

纸条是旧纸边裁的,跟茶摊记账本用的是同一种糙毛边纸。顾临渊将纸条举到窗棂透光处,字迹线条匀停、藏锋不露,正是上回在观音庙许愿树下所抄签文时见过的同一管羊毫。

他翻转笔杆轻轻压住纸条边沿,抬眼看向周掌柜。

“令侄女是否常在观音庙替人抄签?”

“是……她常去庙里帮老庙祝抄签文,也爱在茶摊教人认字。前阵子在庙后捡到一小包碎银说是从许愿树底下掉出来的,等了好些天都没人认领,她就换成了银镯,说银镯可以当,药不能停。”

周掌柜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认得那半张纸条上的字,是他侄女写的。她说银器不要当,是因为她奶奶病着,她捡到的碎银一直不敢动,才换成银镯藏在石缝里。

这纸条是塞在石缝给他的,而他从来没去那个码头。

他没有看见。

顾临渊把纸条折好放在那只银镯旁边。他说本案不是窃案,银镯与耳坠系他人留置码头石缝待取之物,拾得人未擅当擅用,交由县衙保管;周掌柜所失并非同一批银器,请周掌柜回银楼重新清点柜底暗格——周家侄女此前对叔叔说银镯藏在码头石缝里,指的并非失窃,而是放置。

年轻人将银镯放回桌上,又把那张梅花帕推到周掌柜手边——帕子还没绣完,梅花的枝干只勾了半边,针骨粗疏,却每一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折,像一个人硬用右手学着左手走线,歪得跟周掌柜带在身边的那个侄女当年初学绣活时刻的字痕一个样。周掌柜握着帕子没动。

顾临渊没有继续写案卷。他站起来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绕到公堂侧面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苏糖糖正靠在秋千上打盹,被子半拉在身上,脸色还是白,嘴唇却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元宝趴在她膝盖上,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埋回去继续睡。他把刚才审案记下的几页纸放在她手边的矮凳上,用镇纸压好,又把一杯温热的茶搁在旁边。

“大人,案子了了。你喝口热的再睡。”

苏糖糖闭着眼睛,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你在担心我。”

“……这是师爷的职责。”

他说完转身要走。苏糖糖没睁眼又喊了他一声。她闭着眼睛,声音还带着困意,但语气很认真:“顾临渊,以后我要是不在公堂,你就坐我的椅子。你站了快两个月,我的椅子还是新的。”

顾临渊站在廊下没回头。

他把手里那本《西河县奇案录》翻了翻,折回公堂,翻到今天的案子,提笔在空白页上落了一行字——“是日大人欠安,属吏临渊代审银楼遗失案。断非盗窃,系错置。案情了结。”

他停笔,看了看自己刚才写的这几行字。字迹工整,逻辑严密,每一条推理都有证据支撑,每一处结论都经得起推敲。这是他跟苏糖糖学了快两个月后,第一次自己从头到尾断完的案子。

他觉得自己能断这个案子,不是因为他在刑部待过三年,而是因为她让他看见了另一个角度:饿着肚子的人,在被审问时最先想到的也许不是辩解,而是茶摊老板关门了没有。茶钱他昨晚没能还成。

他又加了一行字——

“大人未醒而案不能悬。属吏以大人之法观人以诚、察物以微,此皆大人所教。唯愿大人多歇一日。”

他没有画圈。他把这句话用极小的字写在最后一行,然后合上本子。林大壮在公堂门口站了好一阵子,把腰刀往旁边挪了挪,转身对小虫说师爷今天没喝凉水,那杯茶是他自己倒的。

苏糖糖在秋千上裹紧被子,把那几页审案记录搁在膝头,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片刻。

元宝抬头蹭了蹭她的手腕,把那根从签筒里滚出来的竹签叼到她脚边,仰头叫了一声。

她轻轻拍了拍猫头,没有起身。

(第5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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