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将军与包子(2/2)
苏糖糖没有再追问。
她让人去把刘婶请过来,又让林大壮去回春堂跟沈大夫打声招呼,把老兵带到公堂坐下。老兵被林大壮拉进县衙时步子硬邦邦的,看到桌案上那只泥猪以后绷紧的肩胛才松了一些——他不习惯衙门,但信任那只泥猪。
刘婶搬着一屉新蒸的包子从后门急匆匆地赶过来,蒸笼一搁就把围裙撩起来擦了擦汗。
老兵看着那笼包子,伸手拿起一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又把包子放回蒸笼里。
他对苏糖糖说这个包子不对,包子褶子不对,发面的碱味太淡,馅里没放姜末,他在边城守壕沟那几天吃的包子,战友怀里揣着的那两只,不是这个味。
他那年冬天从壕沟里被抬出来,一位老哥脱下棉袄盖在他身上,摸黑到临县旧铺前替他买了两个包子,跟他说等打完仗就去西河县安家,没想到他自己也没回来。
他找了半辈子,要找的就是那两个包子。
苏糖糖问他战友长什么样,他说姓买,是个回回兵。那家包子铺专做牛肉包子,姜放得重,面里搁葱油。临县是没有回回铺子的,西河县也没有,但刘婶说她师父是融州那边嫁过来的,娘家姓马,的确会做牛肉包子。
他以前的菜牌子叫“老马家”,铺子后来搬了,她爹传给她的是猪肉配方,牛肉包子她也会做,只是西河县没人吃就没上蒸笼。
刘婶把围裙往上提了提,转身回了厨房。
她翻出她爹留下的老菜牌,循着师傅教的方子重新和面,没放葱,改搁了羊油。馅是牛肉剁碎加姜末拌上蛋清,褶子不打十八个,打了十六个——因为老兵说他记得那包子褶子偏少,咬开来肉汁有点弯,那是皮子没压匀但馅塞得足。
笼屉上气以后羊油烫面的味道从厨房窗户飘出来飘满整个县衙后院。
老兵原本端端正正坐在秋千上,闻到这气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说不是后厨飘过来的,是那年冬天壕沟里传来的——他被人抬在担架上,意识模糊,有一个弟兄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包子掰开塞进他手心里。
那人手上有冻疮,虎口还包着纱布,就是那个味道。
包子蒸好端过来了,刘婶把笼屉搁在老兵面前的石凳上。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腮帮子鼓起又瘪下,嚼了许久,一直嚼到喉结滚动了一遍又一遍,才把剩下那半口咽下去。
然后他端着半个包子坐着没动,眼泪从脸上那道疤的两侧淌下来,滴在包子褶上。他低头看着那半个包子说就是它,姜再多些,羊油再重些——当年那一口就是这个味。他还记得当时那位弟兄说要是能活着走出战地就去西河县安家,他找了好多家包子铺都没有找到,现在终于找到了。
苏糖糖蹲下来从竹签筒旁边递给他一块刘婶擦蒸笼的干净笼布,包了两个新出锅的包子放在他膝盖上。
她说这两个包子不收钱,铺子不在了,但后人还在,以后只要他来西河县,这笼屉里就有他的包子。
老兵把包子端端正正搁在膝头笼布上面,说他明天就去坟上告诉他。
顾临渊把这当天的笔录翻到末尾,查到融州“老马家”包子铺当年搬迁的记录——那家铺子确实是在他战友驻营歇脚的地方附近,搬迁日期正好跟他从壕沟被抬下来的时间相差不过一年。
他把这一行字夹进《西河县奇案录》的附录页里,替这件没有状纸的事留了一档。写完毕,他在旁边题了一行小字:“包子不对——尝出来就对。”
然后把笔搁回砚台旁边。
次日一早,老兵独自去了城外小青山山腰那座没刻名字的老坟前,撒土,培草,把两个包子并排搁在碑前石头上,又把自己腰间那根磨得发亮的皮带轻轻放在包子旁边。
他盘腿坐了片刻,声音轻得只有风吹过坟头草的沙沙声听见。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