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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假瞎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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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审案还稳当——只是在官靴触及石板之前,她有意放长了那一瞬的悬空。

她让顾临渊帮她计时——她要从城门口走到公堂,闭眼走。

这一路要经过牌坊、井台、石阶,碾碎了半年的石板缝她平时看都不看,此刻每一寸都变成了未知。

她的步子还是一样节奏,步幅也没有缩短,但整个衙门跟出来的人都发现了:她走得慢不像个探路的盲翁,倒有点像她平时断案时在公堂上来回踱步的样子。只是每下一步之前,她的脚掌总是轻轻地、极快地点一下前方地面,像一只探水的鹭鸶。

走到县衙门口,她踩了门口的门槛摔了一跤,额头磕在门框上磕出个小包。衙役要扶,她摆手,爬起来拍拍灰接着往里走。

林大壮把兵器架挪了个位置,平时放东墙根的长枪移到门廊正中了——她撞在枪柄上,林大壮赶紧把枪拖回原位,她摸到了枪柄往回走,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地数落林大壮打扫偷懒。

她进了公堂开始处理日常。

拿起茶杯,倒了茶,茶壶嘴没对准,热水浇在桌上把卷宗洇湿了一角。

到这天傍晚,她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摸遍了衙门的所有过道。

竹签有几根是昨天刚削的,筒沿齐平,凭手感正好能摸出数量。惊堂木的底盘被倒翻的茶浸过后略微发涩,平时敲下去是脆响,抹过水的底面拍在案桌上音调变闷。

她把这些变化一一记在指头上,然后又摸索着挪到别处——顾临渊案卷堆叠的桌角、林大壮搬来却忘了搬回去的兵器架、鸟笼侧面的水罐位置,她从指间推过去的距离跟她之前暗暗估算的分毫不差。

第二天升堂的时候,苏糖糖坐在公堂上,额头还贴着一小块沈大夫给的膏药。

顾临渊把昨天她磕碰的次数记在了案卷背面的空白处,一共磕了七次,绊了四次,摔了一次。

槐叔站在公堂正中。

他不用人扶,脚步很稳,走上来之后自己停在了离桌案三步远的位置。

他脸上还蒙着那块旧布,但今天布条看起来干净了些——大概是洗过了。

他右手攥着一根竹杖,竹杖不是他的,他进来时门口衙役怕他摔着顺手递的;他握杖用的是指腹,指尖在竹节上轻轻搭着,跟昨天揣在袖子里的姿势是同一个习惯。

苏糖糖问他头一句话,不是关于装瞎。她让他把蒙眼睛的布摘了。槐叔没动。

“大人,我不摘。”

“为什么不摘?”

“摘了,你们会觉得我在骗人。”

“那你昨天真的回头看了阴沟吗?”

槐叔沉默了很久。

他把脸转向左边——那是公堂窗户的方向,有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蒙眼的布上,布边泛起浅浅的灰白色。

“不是看。是光。那天傍晚有光打在墙上,我感觉得到。铜钱滚进阴沟的声音不对,我顺着光的方向去摸,结果头一动你们就说我回头看了。”他把竹杖搁在脚边,换了只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大人,我眼睛废了,但光还在。太阳从城门楼子西边照进来的时候,我这块布上会有点热。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背后窗户是关着的,堂上点了两支蜡烛,你左肩比右肩亮,因为左边的烛台离你近。”

顾临渊从侧席站了起来。他走到槐叔身侧,把自己的手放在离槐叔右耳一掌远的位置,竖起一根手指。

“你能感觉到我的手吗?”

“感觉不到。”

“那你能听见吗?”

“听不见。您手指没动。”

顾临渊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去,坐回侧席,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没有再问任何一个问题。

苏糖糖往前探了探身子。

“槐叔,你眼睛是怎么坏的?”

“不是我天生瞎。是有人害的。”

他往后缩了缩嘴唇,两颊的皱纹更深了。

他说他是遂州人,两年前,他有一个绰号,叫沈铁算。在遂州益丰银铺管了十来年的账房,铜钱在桌面上一过,耳朵听着响声能断定六成成色,单手摸制钱边缘的锉痕能分出真假。银子烫了酒浇在印子上,他闻一口就能把火耗扣在三分以内。银铺最大的主顾姓卫,后来他查出账面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拆借——银子从益丰的库房流进卫青名下的一家茶号,借票上没有掌柜的签章。他把账本送到了遂州知府衙门,第二天没有人来拿人。第三天夜里,有人在他租住的房子里按住他,往他眼睛里灌了生石灰。

他说他眼睛瞎了以后,从遂州一路讨饭讨到西河县,不敢再用“沈铁算”的名字,不敢再碰账本,不敢跟任何人说认识字。

在城门口一蹲就是两年,有时候听见马蹄声经过城门,腿肚子还在打战。

他把棉袄右边的口袋翻出来。口袋内侧缝着一小块硬片,他抠出那东西搁在桌案上——那是一枚磨得锃亮的铜板,比当年从他手心捏到烫的那枚还要亮。

他说他在卫家茶号的字据角落里见过一个眼熟的标记,那个标记和他后来在钱剥皮赌坊外墙上瞥见的图案很像。那个标记烧进了他的眼底,铜板的光一照,它就浮出来。

苏糖糖站起来,绕到阿福面前。

阿福已经在翻益丰银铺的旧档——那家银铺在一年多以前被一场“流匪劫掠”烧得干干净净,账册全毁。

她叫阿福把之前钱剥皮账房供出的往来名单取来,把遂州卫青名下茶号那几笔拆借的年份往前翻。

顾临渊接过名单逐项读出来——时间、用途、何时平账。

读到第三项时槐叔突然打断了他,把平账日期往后错了两个月。他说那笔拆借被拆成了三个人头支走,其中一人的名字在钱铺的借据存根上早该被抹了,但益丰留了一份暗账,是沈铁算走之前亲手誊在库房账本末页上的。

“末页被人撕了。”槐叔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页纸是双页裱的,正面贴印花,反面贴水印。我那天把暗账写在夹层里面。火烧得了纸,烧不了裱。”他把棉袄口袋里的那枚铜板按在案卷边上,指腹被铜板上的刻痕压出一条极浅的线,“那个标记,是卫家账房藏暗账的暗号。益丰留了一份,我抄了一份。抄的那份被我缝袖子里带出来,到西河县那天烂光了。但裱的那份还在废墟底下,就是你们查不到的那批钱剥皮的往来。”

苏糖糖把他手里的铜板拿过来,扣在案卷角上。她说沈铁算就不用再蹲在城门口装瞎子了,他会拆账,以后就在西河县钱铺的账房了。

槐叔听见这句话没有抬头。他把脚边的竹杖捡起来,站起来,又停了停。

他说大人,你给过我糖葫芦。甜的,我没吃到,但闻着了。

他把蒙眼的布条往上推了推,把竹杖搁回衙役手里,说他用不着这个,自己顺着台阶的间数往下走。

他走路没有脚步声,衙门石板缝里积着长年的灰。他整个人被公堂投出去的光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影子从桌案底下抽走时,上面放了好久没动的那枚铜板微微晃了一下,映出的光在顾临渊的笔筒上转了转。

苏糖糖等他走远了才转身看众人。

顾临渊的笔还搁在纸面上,墨渍已经洇了半行。

林大壮没收走的兵器架上,长枪的木柄被晒得微微发温,鸟笼里的鹦鹉歪头啄了口水,咽进去后忽然叫了一声:“菩萨保佑。”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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