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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谁偷了包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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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也没偷!我就是从那边路过,我每天早上都要挑菜去菜市,走那条巷子是近道——”

苏糖糖也看了他一眼。

一个呼吸。

“你也没偷。”

然后她走到李秀才面前。

李秀才满头是汗,嘴唇发白,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都青了。他不敢看苏糖糖,又不敢不看,眼神在公堂的地砖和自己的鞋尖之间来回游移。

苏糖糖没有像前面两人那样盯着他的眼睛看。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手指在发抖。”她说,“但不是因为害怕被抓。”

她绕着他走了一圈。

“你在怕被抓之前就已经在发抖了。你是从刘婶的摊位旁边走过的时候开始发抖的。”她在他面前站定,“所以,你偷包子之前,心里有事。”

李秀才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说了大人也不会信。”他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苏糖糖歪头看着他,“你现在心里有羞耻,有后悔,还有一股子——饿。”

李秀才猛地抬起头。

“饿”这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紧绷的表情里。他脸上的惨白褪去了,涌上一层红色。

不是生气,是羞辱。

“我不是饿了才偷的……”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公堂的地砖上。

“我不是为自己偷的。我娘——我娘她三天没吃上一口肉了。”

公堂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婶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嘴巴张着合不上。

李秀才的眼泪一旦开了闸就收不住:“我娘病了两个月,家里的钱都花在药上了。聚贤书院那边催了三回束修,我把冬天的棉袍当了才勉强交上。前天大夫说我娘身子太虚,得吃点好的补补。可我翻遍了家里的柜子,连一吊钱都凑不出来……”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

“今天早上我去给娘买药,路过刘婶的摊位。布盖着,人不在。我本来都走过去了,可是忽然想到我娘昨天喝粥的时候说了一句——‘这粥怎么一点味道都没有’。她不是在抱怨,她就是随口说了一句。可是她说完,我心里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块。”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没擦干净,眼泪又下来了。

“我就转身回去,掀开布,拿了一个包子。我想着,肉馅的,热乎的,我娘吃了也许能开心一点。我拿了就跑,头都不敢回。我……”

他说不下去了。

公堂里安静了很久。

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给你。”

李秀才接过手帕,已经说不出话了。

“林捕头。”

苏糖糖喊了一声。

林大壮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如钟:“在!大人请吩咐!”

“你去李秀才家,把他娘接到县衙来。路上小心些,老人家身子虚,别让她吹了风。”

“是!”

林大壮转身就走,大步流星,震得公堂的地板都跟着颤。

苏糖糖又转向小虫——昨天她已经记住了这个嗓门极大的少年是仵作老李的徒弟兼“翻译”。

“小虫,你去回春堂请沈大夫来一趟,就说是我请的,诊金我出。”

“好嘞!”小虫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喊了一句,“大人我跑得快,半炷香就到!”

然后苏糖糖走到刘婶面前。

刘婶的眼圈已经红了。

“刘婶。”苏糖糖说,“他是偷了你的包子。你愿意原谅他吗?”

刘婶使劲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又哑又响:“原谅!怎么不原谅!我要是知道他娘病着连口肉都吃不上,我天天给他送包子!我还告什么状啊我……”

她转身走到李秀才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是她每天给自己留的早饭。

“拿着。里头还有俩,猪肉白菜的,跟你偷的那个一样。”

李秀才接过油纸包,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苏糖糖等这阵哭声稍微小了一些,才重新开口。

她声音不大,但公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秀才,你偷了包子。按律,盗窃不分数额,都是犯法。”她顿了一下,“但你是我上任以来第一个让我审得心里堵的贼。”

她走到桌案后面,没有拿惊堂木,只是两只手撑着桌沿,看着堂下的李秀才。

“你给刘婶磕个头,这个头不是磕给我,是磕给刘婶。她肯原谅你,不代表你没做错。”

李秀才跪下来,朝刘婶磕了一个头。刘婶赶紧去扶,把李秀才扶了起来。

“然后从明天开始,你去她摊子上帮忙,每天俩时辰,帮够三十天,才算还清了那个包子。衙门不发工钱,但刘婶管你一顿早饭。一顿早饭,一个包子。”苏糖糖竖起一根手指,“只能吃一个。肉馅的留给刘婶卖钱。你吃素馅的。”

公堂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严肃的气氛裂开了一道缝。

“还有你娘的病。”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案上,“这是今天的诊金。后续的药材,从我的俸禄里出。”

李秀才猛地抬头:“大人!我不能——”

“你没有资格拒绝。”苏糖糖板起脸,但只板了一个呼吸就破功了,“你娘的病还没好,你还要上学,你还要考功名。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把你娘照顾好,把书读好。至于欠我的,等你考中了再还。”

李秀才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纸被攥得皱了,包子的热气透过纸面,烫着他的掌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就是卖包子的。那时候每天收摊回来,母亲都会从笼屉里留一个卖相不太好的包子给他。说是不太好,其实是母亲特意做的——比别的包子馅大一圈。

他在公堂上站了很久。最后只是深深作了一个揖。什么话都没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心里说了什么。

林大壮把李母接来了。

老太太被沈大夫扶着坐下,又是把脉又是看舌苔。沈大夫开了方子,嘱咐了几句日常调理的事。苏糖糖在旁边听着,不时点头,其实大半都没听懂,但她把“多喝鸡汤”和“别熬夜”记住了。

等沈大夫提着药箱走了,苏糖糖蹲在老太太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李婶,这个给你。”

是一根糖葫芦。

“不是什么药,就是甜。”苏糖糖冲她笑了一下,“生病的时候嘴里苦,吃口甜的,心里能好受一点。”

老太太接过糖葫芦,用满是皱纹的手摸了摸苏糖糖的脸。

“好闺女。”她说了这三个字。

苏糖糖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尖红了一小块。

顾临渊注意到了这个小变化,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在案卷上接着写。

李秀才扶着母亲走了。

围观的百姓也散了。

公堂上安静下来,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金色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浮动,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那块光里躺下。

苏糖糖趴在桌案上,下巴枕着胳膊。

“七个了。”

“什么七个?”

“这两天审了七个案子,有六个都是小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不是累,是在想事情,“但是每一个小事背后,都有一个想哭的人。”

顾临渊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放下笔。

“大人,你昨天给了那个妇人药钱,今天给了李秀才诊金。”他顿了顿,“你一个月的俸禄,两天就花了一小半。”

“我知道呀。”

“下个月的俸禄要等月底才发。”

“我知道呀。”

“那你没钱了怎么办?”

苏糖糖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不是还有你吗?你是师爷,你的俸禄比我高。”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写好的结案陈词放在她面前。

“签字。”

苏糖糖拿起笔,又画了一个圈。

这回,顾临渊没有纠正她。

他拿起案卷,在她画的圈旁边写下“苏棠”两个字,然后把自己的名字签在

“对了师爷。”

“嗯?”

“你刚才说刘婶那个案子案值两文钱,可以排到后面。以后不管什么案子,只要来告状的人心里真的在意,就不要往后排。好不好?”

顾临渊看着她。

她的头发还没梳整齐,后脑勺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元宝已经从地上爬到了她膝盖上,她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挠着猫下巴。

“好。”

苏糖糖笑了。她抱起元宝站起来,往公堂外走。

“那就谢了。”

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然后走出了公堂大门。

顾临渊站在桌案旁。他把案卷整理好,放进柜子里归档。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第二日,包子失窃案,案值两文,全衙出动,耗银约二两。

他停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又写了第二行。

第二行:她是对的。

他合上本子,走出公堂。

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正从树荫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了一地。

远处厨房的方向,刘婶正在教苏糖糖怎么和面。苏糖糖袖子卷得老高,脸上沾了面粉,笑得前仰后合。

和昨天一模一样。

而他站在廊下,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没有说过一次“这案子没救了”。

他把本子收进袖子里,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大人。”他面无表情地说,“你的脸又白了。”

苏糖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满脸面粉,冲他嘻嘻一笑。

“这叫人面桃花相映白。”

“……那是相映红。”

“可是面粉是白的呀。”

顾临渊沉默了一个呼吸。

然后他转身走向吏舍,决定在今天的日记里把“人面桃花相映白”原封不动地记下来。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他觉得,等将来某一天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这一行字会让他想起今天满院子的面粉香。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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