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个县令有点甜(2/2)
“它认得你,但不亲近你。”苏糖糖歪头看着他,“你要是真喜欢它,就该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喜欢谁。你说猫都爱吃鱼,可这只猫从小吃巷子里的百家饭长大,对鱼干未必感兴趣。你说它冲你摇尾巴——猫是不会摇尾巴的。摇尾巴是狗。”
钱老板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没再辩解。
顾临渊站在台阶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纸笔。他在纸上写下:首案,争猫。辨认法——观其行,察其知。
苏糖糖看向年轻人:“猫留给你们巷子一起养。但有一条——你们得给它搭个正经的窝,不能让它再淋雨了。”
年轻人使劲点头。
“还有。”苏糖糖转向钱老板,“你要是真想养猫,也可以经常去巷子里看看它。带点它爱吃的东西。猫会记住的。”
钱老板愣了一愣。
他本以为会有训斥,或者处罚。
没想到是这样一句。
“……知道了。”
他闷声说,把麻绳收了起来。
“好了,案子结了!”苏糖糖拍了拍手,重新把糖葫芦掏出来咬了一口,“下一个——”
“大人。”顾临渊的声音适时响起,“这是你今天破的第一个案子。”
“对呀,第一个案子。”
苏糖糖不明所以。
“按规定,结案需要有结案陈词,由师爷撰写,大人确认后归档。在归档之前,不能审下一个案子。”
苏糖糖眨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的面粉,肩头的元宝,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和围满县衙大院的百姓。
然后她抬头看着顾临渊。
“那你能不能快一点写?”
“不能。因为本案的破案逻辑极其——不——规范。”顾临渊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记录的那几行字,“我需要组织语言,让这份结案陈词不至于在吏部存档后成为天下笑柄。”
“吏部还要看?”
苏糖糖震惊了。
“每一个案子都要上报。”顾临渊已经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所以大人,请你稍等。”
苏糖糖扁了扁嘴。
但她没有反驳。
而是在顾临渊旁边坐了下来,把元宝放在两人中间。
“那你写吧。我等着。”
顾临渊提笔。
写了两个字。
停下来。
又写了一个字。
又停下来。
“师爷,你怎么不写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看着纸上的字,“‘本案查明,猫并非钱某所有,证据为猫不吃鱼’——这是我为官以来听过最荒谬的判案依据。”
“猫确实不吃鱼呀。它刚才当着大家面吃的是馒头。”
“所以结论是对的。但过程是错的。”
“过程怎么错了?”苏糖糖歪头看他,“我看到了钱老板说话的时候根本不看那只猫。那个年轻人,他说猫的时候眼睛一直往猫那边看。钱老板说话像背书,年轻人说到猫守窗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顿了顿。
“连撒谎都不会的人,怎么可能是偷猫的。”
顾临渊笔尖悬空。
他发现自己竟然又找不到反驳的词。
“还有,那个小丫头。”苏糖糖指了指人群边缘,“她攥着馒头的手一直在出汗。那么小的孩子,穿过大半条街跑来看审案,馒头都攥湿了——她才是猫真正等的人。”
顾临渊低下头,在纸上写了起来。
这次没有停顿。
“……综上所述,猫归巷民共养,钱某无异议。”他写完最后一句,抬头看苏糖糖,“请大人确认。”
苏糖糖看都没看:“不用看了,你写的肯定没问题。”
“你不看怎么知道没问题?”
“因为你是那种连文书封面被毛驴啃了一个角都会心疼的人呀。”苏糖糖冲他一笑,“这样的人,不会在案卷上乱写的。”
顾临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不是生气。
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顶着一脸面粉的女人,从他出现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已经准确地说出了他性格里最核心的几个特征。
而且是用一种完全不在意的语气说出来的。
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惊讶。
“你怎么——”
他开口,又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
顾临渊合上了案卷。
这时那个妇人抱着孩子走了上来,孩子还在发烧,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大人,谢谢您……”妇人眼眶还红着,“这孩子烧了好几天了,我们没钱看大夫。我就想着来县衙碰碰运气,没想到您连猫的事都管……”
“孩子烧了好几天了?”苏糖糖站了起来,“那你怎么不早说!”
她上前一步,伸手贴在孩子额头上。
烫手。
“跟我来。”她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师爷,你知道西河县最好的大夫在哪里吗?”
“回春堂。沈大夫。”顾临渊已经站了起来,“那条巷子走到头左转。”
“你来带路。”
顾临渊深吸一口气。
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师爷,不是马夫,不是向导,更不是保姆。
然后他放下案卷,走了过去。
回春堂的沈大夫是个面相白净的中年人,正在柜台后面称药材,看见一个满脸面粉的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差点把秤砣扔出去。
“沈大夫!孩子烧了好几天了,快看看!”
沈大夫定睛看了看她身上的官服——虽然穿反了,但确实是七品县令的补子。
再看看后面跟着的顾临渊。
再看看后面乌泱泱跟来的一堆百姓。
他果断把孩子接了过去。
“受风热,拖得有点久了。”他一边把脉一边摇头,“再晚两天就烧成肺炎了。我开三副药,回去煎了让她喝,一天两次。这几天别让她再吹风。”
妇人接过药方,眼泪掉下来了。
“多少钱……”她攥着药方的手发白,“我……我今天没带那么多……”
“药钱我出。”苏糖糖从袖子里掏出碎银子,数都没数就放在柜台上,“不够再来找我。”
“大人!”妇人扑通跪下,“大人您的大恩大德……”
苏糖糖把她扶起来。
她脸上难得的没有笑。
“你以后有难处就说。”她拍了拍妇人的手,“憋着,会憋出事的。”
妇人使劲点头。
苏糖糖重新拿出糖葫芦,咬了一口。她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歪头看顾临渊。
“师爷,接下来还有几个案子?”
顾临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今天排队报案的名单。他扫了一眼。
“十五个。”
“十五个?”苏糖糖眼睛亮了,“太好了!那我们就从最急的开始审。谁最急?”
“……大人怎么定义‘最急’?”
“谁等得最难过,谁就最急。”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
“按这个标准,”他说,“你需要先回县衙把你自己的脸洗了。”
“我的脸怎么了?”
“你现在看起来像是刚偷吃了整条街的包子店。”顾临渊面无表情,“而且原告看见你这张脸,可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告错了衙门。”
苏糖糖摸了摸自己的脸,面粉簌簌往下掉。
元宝趁机舔了一口落在地上的面粉,被呛得打了个喷嚏。
“好吧。”苏糖糖把元宝捞起来,“先洗脸。”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沈大夫说:“沈大夫,你家有没有糖葫芦?”
“没、没有……”
“那你去买一根尝尝。人生嘛,吃甜的才会开心。”
说完她抱着猫出了门。
沈大夫呆立当场,半晌才转头看顾临渊:“这位新大人……一直都这样?”
顾临渊沉默了两个呼吸。
“从我认识她到现在,大约一个半时辰。在这一个半时辰里,”他数着,“她走错了十里路,反穿了官服,当街绊了一跤摔进包子摊,收留了一只猫,在台阶上审了第一个案子,给一个妇人付了药钱,并且——”
他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块碎银子。
那是苏糖糖刚才摸出来的全部家当。
“并且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出去……”
沈大夫慢慢地点了点头。
“西河县,”他说,“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想到刚才在县衙门口,苏糖糖听妇人说孩子烧了几天时,脸上笑容消失的那一个瞬间。
那个瞬间很短,比眨一次眼长不了多少。
但她眉眼间的变化,像是另外一个人。
只有那个瞬间。
然后她就又拿起了糖葫芦。
顾临渊走出回春堂的时候,已是正午。
日头很晒,街上人不多。苏糖糖正蹲在回春堂门口的水缸边,用井水洗脸。元宝趴在水缸沿上,伸着脑袋看她。
她洗得很马虎,水珠顺着脖子淌进领口也不在意。
洗完抬头,正对上顾临渊的目光。
“洗完了!”她顶着一张湿漉漉的脸冲他笑,“怎么样,像县令了吗?”
阳光落在她脸上。洗干净之后,她其实是个挺好看的姑娘。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一个小小的窝。
但之前被面粉糊住,这些都看不见。
顾临渊别过眼去。
“衣服还反着。”他说。
“哦对!”苏糖糖低头扯了扯官服,“那等我回衙门换。”
她抱起元宝,走向县衙的方向。走了几步回头,发现顾临渊还站在原地。
“师爷,你发什么呆?还有十五个案子呢!”
顾临渊迈步跟上。
他手里那摞文书已经被毛驴啃得参差不齐,最大的一块缺损正好咬掉了“苏棠”两个字。他在想,等到吏部回执时,自己需要解释为什么新任县令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墨团。
但不知为什么。
他并不觉得这件事很麻烦。
县衙门口,排队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
因为半个时辰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出来时,逢人就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是好人!她不但帮巷子里争猫的案子断明白了,还自己掏钱给我闺女治了病!脸上糊了面粉都没顾上洗就帮我们审案子!你们谁有冤屈的,快去!”
所以现在不但鸣冤的队伍排到了巷子口,连巷子口卖糖炒栗子的大婶都托人来问:县令大人今天还吃不吃栗子。
苏糖糖进衙门后门的时候,差点被自己的官服再次绊倒。
这回是顾临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后领。
“大人,在你换好衣服之前,最好不要再动了。”
苏糖糖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
她把元宝交给一个衙役,关上了房门。
再开门时,官服穿正了。但腰带系错了一个扣。
顾临渊已经放弃了纠正。
“就这样吧。”他递上整理好的名单,“十五个案子,按你的标准,最急的排在最前面。”
苏糖糖接过名单,看了第一行。
“东街张氏,告邻居王屠户半夜偷了她家养的鸡。”
她抬头,看着公堂上方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
日光照在匾额上,漆色有些剥落,但那四个字依然端正。
“走吧。”苏糖糖把糖葫芦的竹签扔进废纸篓,“升堂。”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忽然想起吏部那份调令上有一行备注:苏棠,年十九,以荫入仕,性情考核成绩为“不可考”。
“不可考”,是吏部从来没见过的评语。
现在他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苏糖糖已经走进公堂,站在了桌案前。她没有坐下,而是把惊堂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把毛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墨水差点甩到身上,吓得赶紧又放回去。
最后她只是双手撑着桌沿,冲堂下站满的百姓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好啦,今天谁第一个告状?”
元宝从门口踱进来,轻车熟路地跳上了桌案旁边的窗台。尾巴垂下,正好扫到顾临渊手边的砚台。
顾临渊把砚台挪开,翻开新的案卷,蘸墨落笔。
纸面上落下第一行字:西河县苏棠到任首日,审案一起。案名——争猫。
他笔尖停了停,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其断案之法,不可考;其人,亦不可考。然终案之后,原告被告皆心悦诚服。属吏临渊,目击实录。”
写完这行字,他抬头看向站在公堂正中的那个背影。
她正弯着腰跟告状的老婆婆说话,语气认真得像在跟自己亲奶奶聊天。
顾临渊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后面还有很多页。很多案子。很多天。
但他忽然觉得,这本空白案卷,会变成很有意思的东西。
窗外日头正高,西河县的公堂里坐满了人。
新来的憨憨县令,正式开始断案了。
(第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