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个县令有点甜(1/2)
新任县令到任的这天,西河县万人空巷。
倒不是因为老百姓多期待父母官——上一任县令马老爷被调走的时候,全城放了三天鞭炮。
他们只是好奇。
好奇这个据说“靠关系”当上县令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官道尽头,终于出现了一队人马。
当先是一头小毛驴。
毛驴上坐着个圆脸姑娘,二十岁上下,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县令官服,袖子挽了三圈,下摆拖在地上。她一手拽着缰绳,一手举着根糖葫芦,正在跟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大婶说话。
“大婶,栗子怎么卖?”
大婶傻了。
旁边的百姓也傻了。
“这……这是新县令?”
“女的?!”
“女的也就算了……她她她,她问栗子怎么卖?”
圆脸姑娘——也就是苏糖糖——听见了百姓的议论,转过头,朝大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大家好呀!我叫苏糖糖,以后就是你们的县令啦!”
然后她咬了一口糖葫芦。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糖糖?”
“叫糖糖的县令?”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糖糖也跟着笑:“对呀对呀,苏糖糖,糖果的糖,你们也可以叫我糖糖县令,或者憨憨县令——嗯不过憨憨是我小名啦。”
笑得更大声了。
这时,队伍后面快步走上来一个人。
此人丰神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衫,手里捧着一摞文书。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苏……县……令。”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吏部的文书上写的是‘苏棠’——海棠的棠。不是糖果的糖。你走错路了,从后山绕了十里路,错过了迎接队伍,还——”
他深吸一口气。
“还把官服穿反了。”
苏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啊?真的吗?难怪我觉得脖子勒得慌。”
她试图当场脱下官服重新穿。
“住手!!”
这一声,可谓是力拔山兮气盖世。
连路边卖包子的刘婶都吓得手一抖,包子掉在了地上。
苏糖糖也被吓了一跳,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那个……”她小心翼翼,“不可以脱吗?”
“不可以当街脱!!”
她“哦”了一声,乖乖停手。然后歪着头看他。
“你是谁呀?”
“顾、临、渊。”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的——师爷。”
“师爷?”苏糖糖眼睛一亮,“就是那种很聪明很厉害,会帮我写好多好多文书的人?”
“……我就是来干这个的。”
“太好了!”她直接把手里的缰绳塞到顾临渊手里,“那你会骑毛驴吗?我不会。我骑了一路,它一直想吃我的糖葫芦。”
顾临渊看着手里的缰绳,看着冲他傻笑的新任县令,再看着那头正在啃他文书封面的毛驴。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对自己说——
顾临渊,你完了。
你这辈子,完了。
“哎,你抱着的是什么呀?可以吃吗?”苏糖糖凑过来。
“文书。不能吃。”
“可是你抱着它的样子好用力,我还以为是什么好吃的呢。你是不是饿了?我请你吃糖葫芦!”
她从怀里又掏出一根糖葫芦,上面包着的油纸都皱了,显然是从嘴里省下来的。
红艳艳的山楂在晨光下闪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映着她笑得没心没肺的脸。
顾临渊看着她。
看着那根糖葫芦。
感受着周围几百双看好戏的眼睛。
然后——
“我不吃甜的。”
苏糖糖收回糖葫芦,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那你人生好苦哦。”
她拍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以后跟着我,我带你吃甜的!”
说完,她跳下毛驴。
被过长的官服绊了一跤,直直栽进了路边的包子摊。
面粉飞扬。
包子滚落一地。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的胖橘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她的脑袋上,尾巴一甩,“喵”了一声。
全城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苏糖糖从面粉里爬起来,顶着满脸白粉,第一句话是:“包子还能吃吗?”
那只橘猫从她头上跳下来,走到滚落的包子旁边,舔了舔其中一个。
苏糖糖擦擦脸上的面粉,指着那只猫说:“它选的这个,这个肯定好吃。”
她捡起那个包子,吹了吹,咬了一口。
“嗯!!好吃!!”
她就这么粘着一脸面粉,头顶一片菜叶子,抱着橘猫,啃着包子,在几百道难以置信的目光里,对顾临渊宣布:“我要养它,叫元宝!招财猫!”
“那个包子要付钱。”顾临渊面无表情。
“哦对对对……”
刘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县令大人吃我家的包子,是我的福气!”
“那不行。”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铜板,“吃人家的东西就要付钱,不然跟偷有什么区别?”
她说这话时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瞬,但那一瞬太短,短到围观百姓只记住了她下一句:“而且刘婶你这包子太好吃了,明天我还来!”
刘婶拿着铜板,愣在原地。
她卖了三十年包子,第一次有县令吃她的包子,还付了钱。
顾临渊多看了苏糖糖一眼。
只是很快的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把被毛驴啃了一个角的文书重新理整齐,用没有情绪的声音说:“大人,该去县衙了。你脸上的面粉再不洗,待会儿升堂会把原告吓跑。”
“啊?升堂?今天就要升堂吗?”
“按照规矩,新官上任当日鸣冤鼓不设限,有冤的都会来。”
“那我得赶紧!”
苏糖糖抱着元宝就往县衙方向跑。
跑了两步又回来,从毛驴背上的包袱里抽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脸照了照。
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两把,擦出了一些皮肤的颜色,但大部分面粉依然顽强地糊在她脸上。
“算了。”她把铜镜塞回去,“洗太干净就不是我了。”
顾临渊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表情像是参加一场葬礼。
县衙在城东,坐北朝南,门脸不算气派,但胜在干净。上一任马老爷虽然被百姓嫌弃,但衙门里的差役倒是把院子打扫得还算像样。
只是今日院中站满了人。
鸣冤鼓前头排了长队。
苏糖糖从侧门溜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一个衙役在跟排队的人说:“新大人还没到呢,你们再等等。”
“我已经到了呀。”
苏糖糖从人群中间挤出去,面粉脸和菜叶子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院中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脱口而出:“这谁家闺女跑进来了?”
“我就是新来的县令。”苏糖糖把元宝放在肩头,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你们有冤情跟我说。”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身后的顾临渊。
顾临渊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这点头的意思是:是的,这个顶着一脸面粉抱着猫的女人就是你们的新县令。
人群沉默了。
然后那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跪了下去:“大人!求大人为民妇做主!”
“别跪别跪,你说就是了。”
苏糖糖直接盘腿坐在了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元宝从她肩头跳下来,趴在一边舔爪子。
她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儿说,站着多累。”
妇人愣了一下。
她活了一辈子,从没见过坐在台阶上听案的县令。
“大人……”顾临渊的声音从后头传来,带着克制,“升堂要在公堂,要穿官服,要有——”
“可是她看起来很着急呀。”苏糖糖回头看他一眼,“你看她眼圈都红了,肯定是有很急的事。”
顾临渊张了张嘴。
他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妇人确实急。她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孩子大约三四岁,蔫蔫地靠在她怀里,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苏糖糖看着妇人,把糖葫芦收了。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主动收起了糖葫芦。
“你说吧,什么事?”
“大人,不是我的事。”妇人指着人群中,“是他们两个,争一只猫。那猫是我们巷子里大家伙儿一起喂的,现在他们要抢回自己家去。我跟他们说,大伙儿的事,好好商量,他们不听。孩子也病了,我一个女人家,劝不住——”
苏糖糖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两个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各站一边,互相不拿正眼瞧对方。
一个是穿长衫的瘦高个,大约四十岁,手里攥着半根麻绳。另一个是年轻人,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粗壮的胳膊,脸上带着一道新抓的血痕。
在他们两人中间的地上,搁着一个竹笼。
笼子里关着一只橘猫。
和元宝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我的猫!”长衫男人先开口,“大人您看,这猫脖子上的项圈是我去年给它打的,上头还刻着我的姓——钱。”
他伸手要开笼子展示,年轻人一把拦住他:“你少来!一个项圈能说明什么?我还说你半夜溜进巷子里给它套上去的呢!”
“你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这猫在巷子里住了三年,你钱老板什么时候喂过它一口吃的?是我爹每天把剩饭端到巷口,是李家嫂子给它搭的窝,是对门的赵小丫头给它逮跳蚤!你钱老板除了想起来的时候摸两把,你做过什么?”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脸上的抓痕都涨红了。
钱老板冷笑一声:“猫懂什么?我给它吃山珍海味,它自然就跟我了。你们喂的那些剩饭剩菜,有什么好?”
“你——”
“都住口。”
苏糖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声音有威严,而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元宝忽然从台阶上站了起来,跳到了笼子旁边。
两只橘猫隔着竹笼对视。
笼子里的猫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元宝歪头看了一会儿,伸出爪子碰了碰笼子上的竹条。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苏糖糖站起来,走到竹笼前蹲下。
她抬头看钱老板:“你说猫是你的,那它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鱼!当然是鱼!”钱老板毫不犹豫,“猫哪有不吃鱼的?”
苏糖糖又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想了想:“巷子里的大伙儿喂什么的都有。我爹喂剩饭,李家嫂子喂小鱼干,赵小丫头有时候偷偷掰馒头给它。它不挑,什么都吃。”
“那它最喜欢的人是谁?”
钱老板抢答:“自然是我!我每次去它都冲我摇尾巴!”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它最喜欢谁。”他声音低了一些,“但它只要一看见赵小丫头,就会从墙头跳下来蹭她。我们巷子里大伙儿都疼它,它也疼我们。去年冬天,李嫂子家孩子发烧,它在她家窗口守了三天。”
“扯这些没用的做什么?”钱老板不耐烦了,“大人您就说吧,这猫归谁。”
苏糖糖没有回答他。
她打开了竹笼的门。
“出来。”
她轻轻叫了一声。
围观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猫从笼子里探出头,先是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然后它看见了人群外围。
那边,卖包子的刘婶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小丫头。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攥着半块馒头。
小丫头不敢往前挤,只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猫从笼子里蹿了出去。
穿过所有人的腿缝,跑向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蹲下来,把馒头放在地上。猫蹭了蹭她的手,才开始吃馒头。
“钱老板。”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看见了?”
钱老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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