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岁初见再见已过五十载(1/2)
夜色漫过念安书斋的屋檐,夕阳最后一点暖黄彻底沉入远处的高楼,街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苏念安收拾好记录江迈故事的笔记本,小心翼翼放进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已经着放着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本子,每一页都会整理好,再打印出来,存在档案里,每个档案夹里面都藏着一个人过往与心事!
门口的风铃还在随风轻晃,刚才清脆的声响渐渐淡去,变回平日里细碎,像是在送别一段尘封二十年的青春,又像是在等待下一个奔赴而来的灵魂。
苏念安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涌进来,吹散了方才沉浸在故事里的酸涩与动容。她看着走过的路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或是藏着不为人知的心事。她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人,心里大抵都装着一段过不去的往事,或是一个忘不了的人,只是大多时候,都只能自己默默扛着,无处诉说,也无人倾听。
她回到柜台后,泡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捧着玻璃杯,感受着传递过来的暖意。手机安静地躺在桌面上,没有新的消息,也没有新的好友申请,书斋里只剩下钟表滴答滴答的声响,平和又安宁。
她以为,这个夜晚会就这么平静地过去,就像无数个收拾好书斋、等待闭店的夜晚一样,直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不是好友申请,而是一条来自许久未联系的旧友的转发,附带一句简短的话:“这位阿姨找了你很久,说心里的事压了一辈子,想找你说说,你通过一下吧。”
苏念安微微一愣,随即点开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片泛黄的麦田,验证信息只有短短四个字:我是林姨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复杂的表述,简单得如同她这个人,也像极了那些被岁月蹉跎一生,连表达都变得笨拙的长辈。
苏念安没有犹豫,立刻点击了通过。她能从这简单的四个字里,感受到对方积攒了一生的沉重,这份心事,远比江迈二十年的初恋更漫长,也更压抑,她不忍心让对方再多等一分一秒。
念安回复到:林姨好!
消息发送过去,隔了足足十几分钟,那边才缓缓有了回应,文字打得很慢,错别字微微有些多,看得出来,是不太擅长使用智能手机的长辈,一字一句,都敲得格外费力。
林姨说:姑娘,你好,我听人说,你这里愿意听人讲心里话,不笑话人,也不往外说,是不是?我今年六十八了,心里的事堵了快五十年,再不说,我怕带进土里,到死都闭不上眼。
看着这段文字,苏念安的心瞬间沉了一下,五十年的心事,那是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执念,是从青葱年少,走到白发苍苍都没能放下的过往。她轻轻敲击屏幕,语气温柔又郑重。“阿姨,您放心,我这里永远是听故事的地方,您慢慢说,不管多久,我都等着,我会一字一句记下来,替您好好藏着。”
这一次,对方回复的速度快了一些,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出口,积攒了五十年的话,再也忍不住,顺着屏幕,一点点流淌出来。没有华丽的开白,没有流畅的叙事,只是断断续续的回忆,拼凑起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满是遗憾的人生。
林姨开始了她漫长的回忆。
“我出生在1958年的农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庄稼人,靠天吃饭,日子过得清贫又辛苦。我是家里的长女,姐,我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早早地就帮着父母下地干活、洗衣做饭、照顾弟弟妹妹,从来没有过过一天属于自己的日子。那时候的农村,没有什么娱乐,孩子们最大的乐趣,就是放学后一起去田埂上割草,去河边摸鱼,或是在麦地里追逐打闹。而我,从来没有加入过这样的热闹,永远是背着比自己还大的竹筐,在地里忙活,或是坐在灶台前,烧火做饭,小小的身子,早早地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
我第一次见到张立涛,是在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村里来了一群下乡的知青,个个穿着干净的布衣,背着行囊,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又有着对农村生活的陌生与好奇。张立涛是这群知青里最显眼的一个,他长得白净,个子高高的,说话温温柔柔,不像村里的小伙子那样粗声粗气,也不像其他知青那样带着疏离感。
他被分配到我家隔壁的空屋居住,一来二去,两家人便渐渐熟悉起来。
张立涛是从城里来的,读过很多书,知书达理,心地善良。看到我每天辛苦操劳,小小年纪就承担着家里所有的活,总是会忍不住伸手帮一把。帮我挑水、帮我劈柴、教我认字、给我讲城里的故事,讲书本里的大千世界。
在那个封闭又贫瘠的小乡村里,张立涛就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灰暗又忙碌的童年里。我从小就被教育要懂事、要顾家、要让着弟弟妹妹,从来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开不开心,想要什么。父母眼里,我是家里的劳动力,是弟弟妹妹的依靠,所有人都习惯了我的付出,却忘了我也只是个孩子。
只有张立涛,会在我累得满头大汗的时候,递上一碗凉水;会在我因为不识字而看着书信发呆的时候,耐心地一个字一个字教我;会在我被父母责骂、偷偷躲在墙角哭的时候,轻声安慰她,告诉我已经做得很好了。十二岁的我,不懂什么是喜欢,只知道,只要看到张立涛,她就会觉得心里暖暖的,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好像都瞬间消失了。我开始偷偷期待每天的相遇,会特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会在他路过家门口的时候,假装忙碌,偷偷看他一眼。
张立涛也格外偏爱我这个懂事又隐忍的小姑娘,他会把自己从城里带来的、舍不得吃的糖果偷偷塞给我,会把自己看过的旧书送给我,会在农忙的时候,放下自己手里的活,先帮我家把地里的庄稼收完。
身边的人偶尔会开我们的玩笑,说立涛知青以后要我当媳妇,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我都会羞得满脸通红,赶紧跑开,心里却甜滋滋的。张立涛也从不反驳,只是笑着看着我跑开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与宠溺。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虽然日子依旧清贫,依旧要不停劳作,但因为有张立涛的存在,我的心里有了盼头,有了光亮。我跟着他认了很多字,读了很多书,知道了农村以外的世界,原来那么大,那么精彩。我心里悄悄埋下一个念头,等以后,等弟弟妹妹都长大了,我要跟着他去城里看看,去看看他说的那些高楼大厦,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我慢慢长大,他留在农村,或是等他回城的时候,带上自己,我会像戏文里唱的那样,一辈子在一起,平平淡淡,相互陪伴。
可命运,从来都不会按照人预想的轨迹前行。
1974年,我十六岁,在农村,这个年纪,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父母早早地就开始为我盘算,他们看不上张立涛这个外来的知青,觉得他迟早要回城,靠不住,不能给我安稳的生活。在父母眼里,找一个本地的、家里有地、老实本分的庄稼汉,才是最稳妥的归宿。
很快,父母就托媒人给我找了一户人家,男方是邻村的,家里条件不错,有几亩良田,父母都是老实的庄稼人,唯一的缺点,就是男方比她大八岁,腿脚有些不便,干不了重活。
我得知消息后,整个人都懵了,她哭着跪在父母面前,告诉父母她不愿意,她心里有喜欢的人,她想等张立涛。
可父母根本不听她的话,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儿女的婚姻,从来都由不得自己。父亲狠狠骂我不懂事,说我不知好歹,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跟着一个不确定未来的知青瞎折腾;母亲则哭着劝我,说家里弟弟妹妹还小,需要男方家里的接济,这门亲事,是为了整个家,我必须答应。
那段时间,我整日以泪洗面,我去找张立涛,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喜欢了四年的少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张立涛心里也满是痛苦与无奈,他刚刚收到家里的消息,父母身体不好,催他尽快回城,而且家里已经开始给他张罗婚事,他根本没有能力反抗家里的安排,也没有能力给我一个承诺。
他看着哭成泪人的我,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声音哽咽:“小林,对不起,我没能耐,护不住你。”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说话。
两个年少的人,在现实的重压面前,在身不由己的命运面前,除了无能为力的痛苦,什么都做不了。他们没有能力反抗父母,没有能力对抗世俗,更没有能力,给彼此一个想要的未来。
没过多久,我的父母就强行敲定了婚事,收了男方家里的礼钱,定下了婚期。
我彻底绝望了,我试过反抗,试过离家出走,可每次都被父母找回来,换来的是更严厉的看管,和更沉重的责骂。弟弟妹妹还小,家里全靠我支撑,我放不下自己的家人,也逃不开这注定的宿命。
婚期定下的第三天,张立涛接到了回城的通知,他必须马上离开农村,回到城里。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他偷偷来到我家的窗外,站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坐在窗边,一夜没合眼,我知道他在外面,可我不敢出去,不敢见他。我怕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崩溃,就会舍不得,就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可我不能,我身上担着家庭的责任,我走了,弟弟妹妹怎么办,父母怎么办。我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听着窗外他压抑的咳嗽声,眼泪打湿了衣襟,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张立涛终于离开了,他没有敲门,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留下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从窗户缝里塞了进去。笔记本里,是他教我认的所有字,是他给我讲的所有故事,最后一页,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小林,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
我捧着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不敢让屋里的父母听到。
那一天,他离开了农村,回到了他的城市,从此,两人断了所有的联系。
半个月后,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被父母送上了迎亲的马车,嫁给了那个我从未喜欢过的男人。
婚礼那天,村里锣鼓喧天,热闹非凡,所有人都在恭喜她嫁了个好人家,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在张立涛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压抑。
丈夫腿脚不便,性格沉闷,不爱说话,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共同语言,更没有丝毫感情可言。我每天依旧是不停的劳作,洗衣、做饭、种地、伺候公婆,日子比婚前更加辛苦。
公婆是传统的老人,觉得我是外地嫁过来的媳妇,对她我是百般挑剔,丈夫也从不维护我,永远是沉默不语。在这个家里,我依旧是那个不停付出、却无人心疼的外人。
我无数次想起张立涛,想起那些在农村里,被他温柔以待的日子,想起他温柔的笑容,想起他教我认字的模样,想起他最后留下的那本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被我藏在衣柜最深处,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我偷偷拿出来,一遍一遍地翻看,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眼泪无声地滑落。
我也曾偷偷打听张立涛的消息,可那个年代,交通不便,通讯落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音讯。我不知道他回城里后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是否娶了妻,是否有了孩子,是否还记得,农村里有一个等了他一辈子的姑娘。
后来,我生了一儿一女,成了母亲,成了奶奶,岁月在我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乌黑的头发慢慢变得花白,曾经青涩稚嫩的小姑娘,变成了饱经沧桑的老人。
我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着,为父母,为弟弟妹妹,为丈夫,为儿女,为孙子孙女,从来没有一天,为自己活过。
孩子们长大成人,各自成家立业,劝我和丈夫好好安享晚年,可我心里的那份遗憾,那份执念,却随着岁月的流逝,越来越深,越来越重。
丈夫在十年前因病去世,送走丈夫的那天,我没有哭,心里没有丝毫难过,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捆绑了我一辈子,终于结束了。
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会这样带着遗憾,慢慢老去,直到入土为安。
直到三个月前,我去城里看望孙子,在公园的长椅上,偶然看到了一个老人。
那个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有些驼,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只是一眼,我就认出了他。
是张立涛。
时隔五十年,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那个,藏在她心里一辈子,念了一辈子,也遗憾了一辈子的人。
五十年的时光,改变了两个人的模样,曾经青涩的少年少女,都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却从来没有模糊过。
我站在原地,浑身颤抖,手脚冰凉,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我想走过去,想叫他的名字,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思念了一辈子的人,心里百感交集,有委屈,有思念,有遗憾,还有一丝不敢靠近的胆怯。
过了许久,张立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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