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不被期待的出生(2/2)
男生是大学里的学生,高高瘦瘦,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常常来她所在的窗口打饭,每次都会笑着说“阿姨,打一份青菜和米饭”,笑起来眉眼弯弯,露出浅浅的梨涡,格外干净好看。每次他笑着说谢谢的时候,可言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乱跳,脸颊发烫,偷偷在心里欢喜很久,干活都变得有劲头了。
她常常借着打饭的机会,多给他打一勺菜,看着他接过餐盘,心里满是欢喜。可她自卑,怯懦,觉得自己只是个食堂打工的,没文化,家境差,配不上那样干净优秀、前途光明的男生,连上前搭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把这份心动藏在心底,默默看着他。
后来男生毕业,再也没来过食堂,这段没来得及开口的心动,终究无疾而终,成了年少里一段无声的小秘密,藏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再后来,她在县城的街头偶遇了以前的初中同学,同学打扮得光鲜亮丽,看着过得很好。同学跟她说,现在外面文员很吃香,工作轻松,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干体力活,工资也比她现在打零工高很多,劝她去学一门手艺,考个计算机证书,找份体面点的工作,别一直耗在底层打零工,没有出头之日。
可言听了心动,也想改变自己的生活,不想一辈子都做这些又苦又累的活,便四处打听,找了一家培训机构,用自己攒了很久的一点钱,报了办公自动化的课程,从最基础的打字、Word、Excel学起,每天早早去上课,放学留下来练习,一点点啃下知识,手指练得酸痛,也从来没有放弃,想着学会了,就能去外面找份正经工作,过上不一样的日子。
学成之后,她听人说浙江温州机会多,工厂、公司多,好找工作,而且哥哥正好也在那边打工,有个照应,不会像之前那样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便收拾行囊,揣着仅有的几百块钱,独自一人坐上开往温州的火车,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挤在拥挤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里既忐忑又期待。
初到温州,人生地不熟,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海风味道,街道上行人匆匆,满是陌生感。她靠着学到的基础办公技能,四处投简历,终于进了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助理,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可还没熬过试用期,就接连遭遇意外。
公司宿舍是多人间,人多杂乱,人员流动大,她放在床头枕头下的生活费,一夜之间不翼而飞,翻遍整个宿舍都找不到;上班时只是去上个厕所的功夫,放在工位上的老旧手机,就被人顺手偷走,那是她唯一的通讯工具,没了手机,连跟家人联系都做不到。
钱和手机都没了,她瞬间陷入绝境,身上只剩下几块钱,连吃饭都成了问题,不敢跟家里说,怕父母担心,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按照哥哥给的地址,一路打听着去找哥哥。
那些日子,是她人生里最拮据也最难忘的时光。
温州的街头,小餐馆里2.5元一份的花生酱拌面,筋道的面条裹着香浓的花生酱,在她眼里就是人间顶级美味,可她平时舍不得吃,大多时候就买一个五毛钱的馒头,就着从家里带来的老干妈,找个角落匆匆吃完,填饱肚子就行。
只有去找哥哥的时候,哥哥看着她瘦巴巴的样子,心疼不已,会带她去街边的大排档点两个炒菜,一盘炒青菜,一盘炒粉干,有时候还会加一个煎蛋。她饿极了,看着香喷喷的饭菜,能一口气吃下好几碗米饭,吃得狼吞虎咽,那是她在温州最踏实、最温暖的时刻,哥哥的关心,是她在陌生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短暂依靠哥哥之后,她不想一直麻烦家人,不想成为哥哥的负担,又陆续找了几份工作,只要能赚钱,再苦再累都愿意做。
其中一份,是在市区的机票代售点卖飞机票,环境比工厂和网吧好很多,坐在门店里接待客人就行。可入职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职场还有这么多她不懂的规矩和人情世故。
管事的女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时髦,对她们要求格外苛刻,要求穿衣要“时尚”,要刻意露出一点肌肤,显得苗条。大冬天寒风刺骨,街上的人都裹着厚棉袄,她们却被要求穿着单薄的工作服,把裤子卷起来,露出一小节脚踝,哪怕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手脚冰凉,也不能多穿,不能放下裤脚,说是不符合店里的形象要求。
身边有个关系不错的小姐妹,看她冻得实在难受,偷偷教她保暖的法子。晚上一起住宿舍,睡觉的时候,可言看着小姐妹一层又一层脱丝袜,足足穿了三四层,惊呆了,她从来不知道,还可以这样穿衣服。小姐妹说,这样穿既暖和,又显得身材修身,不会显得臃肿,还能躲过管事的检查。可言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土气的棉毛裤,是外婆给她织的,厚实又保暖,跟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她默默闭上嘴,什么也没说,心里满是自卑。
她在这家公司没做多久就离开了,实在受不了那种苛刻的要求,也受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临走前,那个好心的小姐妹偷偷提醒她,公司里有个合作的老板心思不正,很好色,经常对女员工动手动脚,让她千万不要单独和对方待在一起,避开对方;还悄悄告诉她,平时对她们指手画脚的管事,其实就是那个老板的情人,所以才敢在店里耀武扬威。
那段短暂的上班经历,像一扇被强行推开的门,让她第一次见识到成人世界的复杂、虚伪和不堪,也让她越发明白,底层讨生活,有多不容易,没有背景、没有本事,只能任人拿捏。
离开机票代售点,她又进了一家五金厂做工,厂里的活都是体力活,搬货、整理零件,又累又脏。工厂里活多又急,赶订单的时候,常常到了饭点,临时来活,所有人都得放下碗筷,先干活,吃饭不准点,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有时候忙起来,一天只能吃一顿饭。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的胃开始出问题,经常隐隐作痛,饿了疼,吃多了也疼,疼起来直冒冷汗,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看,只能忍着。多年后落下的顽固胃病,根源就在这里,跟着她一辈子,一到换季、饮食不规律就会发作。
也是在这家工厂,发生了一件让她终生难忘,甚至留下心理阴影的事。
那天厂里调休,大部分员工都休息了,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值班,整理文件。突然冲进来一群人,男男女女,气势汹汹,吵吵嚷嚷,说是上门来抓小三的,而他们要找的那个女生,正是平时跟她偶尔说过几句话的同事。
一群人在办公室里乱翻乱砸,闹得不可开交,嘴里骂着难听的话,混乱之中,那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没找到自己要找的人,把所有火气都撒在了她身上。
他盯着可言看了半天,眼神凶狠,不分青红皂白,恶狠狠地丢下一句:“你和她是同事,天天待在一起,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物以类聚!”
话音未落,一巴掌狠狠甩在了可言脸上,力道极大,打得她脑袋偏到一边,火辣辣的痛感瞬间从脸颊蔓延开来,耳朵嗡嗡作响,嘴角都破了,泛起一丝血腥味。
可言整个人都懵了,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想辩解,想开口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可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接被逼得失声,只能站在原地,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无助又委屈。
直到隔壁工厂的人听到动静过来劝阻,那群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从那以后,她更加害怕与人争执,害怕吵架,哪怕明明不是她的错,她也没有半点反驳的勇气,遇到冲突,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沉默、流泪,不敢跟人有任何正面争执。
日子就这么磕磕绊绊地过着,她在温州漂了好几年,换了无数份工作,吃了无数苦,始终没有安稳下来。转眼到了二十四五岁,到了农村里所说的结婚年纪,身边的同龄人大多都成家了。
妈妈不放心她自己在外面谈恋爱,觉得外面的人不靠谱,怕她被骗,执意要她回家相亲,找个本地的老实人,安稳过日子。她拗不过妈妈,也不想再让妈妈担心,更不想再一个人在外漂泊,累了,也想有个家,便收拾东西回了老家,接受家里的安排。
相亲定在大年初一,新年的第一天,两家人凑在一起,面对面坐着聊天,场面算不上热闹,甚至有点拘谨。老公家人口简单,只有三口人,父母和他一个儿子,人数不够,还特意借了个表妹来凑数,即便如此,依旧比不上她家五口人齐整。
老公的妈妈是个性格温和的长辈,说话细声细气,一直拉着她说话,给她拿瓜子、糖果吃,怕她拘束。可言不善言辞,不知道该聊什么,就安安静静坐着吃东西,乖巧又温顺,没有半点多余的小动作。
相亲的男生,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话不多,看着老实本分,做事踏实,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家境普通,跟她家门当户对。
就是这样一场平淡无奇、没有任何浪漫可言的相亲,让她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两人没有轰轰烈烈的追求,没有甜言蜜语的浪漫,没有鲜花,没有约会,就靠着家里安排,逢年过节见几面,慢慢相处,平平淡淡处了两年,没有矛盾,也没有太多心动,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浪漫的誓词,就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简单布置了婚房,就算成了亲。没有彩礼,没有嫁妆,一切从简,可对从小就不被期待、一直漂泊无依的可言来说,这样安稳的归宿,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有一个踏实的人陪伴,已经是难得的幸福。
讲到这里,可言的文字停了很久,对话框里迟迟没有新的消息,像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把积压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和疲惫,都慢慢吐了出来。
苏念安看着屏幕上一段段朴实又心酸的过往,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最真实的生活琐碎,心里轻轻一软,满是心疼,打字回复:“你知道吗,其实每一个能把自己整个人生从头到尾讲出来的人,都是幸福的。愿意直面过去的苦,本身就是一种勇敢,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
可言很快回复,语气里带着释然,不再是之前的沉重,多了几分轻松:“是的。只因为我释怀了过去,不再纠结自己不被期待的出身,不再埋怨那些苦日子,所以现在我还算是幸福的,老公对我不错,公婆也和善,日子安稳,不用再漂泊吃苦。”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带着几分无奈:“就是我的脾胃不太好,经常不舒服,吃点凉的、硬的就疼,也不知道该怎么调理。”
苏念安立刻想起她之前在工厂吃饭不准点、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病根的事,耐心叮嘱,语气格外真诚,没有半点敷衍:“胃不舒服一定要多晒阳光,早上和午后的太阳最温和,多晒一晒,身子暖了,脾胃也会舒服。听我的,多喝小米南瓜粥,软烂好消化,养脾胃。”
可言发来一个困惑的表情,字里行间带着迷茫:“说到底是我的脾不好还是胃不好,还是气管不好,我也不太清楚,有时候疼起来,连着胸口都发闷。”
念安便细细跟她讲养胃养脾的法子,结合自己知道的养生小技巧,语气温柔又认真:“淮山就很养脾胃,不管是新鲜的淮山,还是干淮山片,都可以,平时煮淮山小米粥,温和不刺激,天天喝,慢慢养着就会好很多。少熬夜,少生气,多让自己开心,情绪不好也会伤脾胃,有空多去户外走走,晒晒太阳,散散心,心情好了,身体也会跟着舒服。”
她还跟可言说,与自己和解,就是拯救了自己的世界。过去再苦再难,都已经过去了,那些经历不是你的错,你值得现在的安稳,也值得被好好对待,不用再苛责自己,好好爱自己就够了。
可言沉默了很久,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字里行间带着动容,还有藏不住的感激:“是啊,我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些事的时候,哭了很久,把这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了。这些年,我已经和自己和解了很多次,说服自己放下,说服自己不必在意那些不被期待的过往,说服自己好好生活。而这一次,我没有哭,因为我觉得有一个人懂我,懂我的苦,懂我的自卑,懂我的释然,那就是你,谢谢你,苏念安,愿意听我说这么多废话,愿意包容我的过往。”
“我希望我的故事能被存档,留在念安书斋,至于什么时候交换故事,那以后再说吧。我想,总有一天,等工作稳定、生活条件都允许的时候,苏念安,我一定要去你的念安书斋,亲自去看看你,去那个收留我心事的地方坐一坐。在那里,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吗?”
苏念安看着最后一句话,嘴角扬起温和的笑意,指尖轻快地敲下回复,带着满满的真诚与鼓励:“当然有。念安书斋的门,永远为每一个认真生活、与自己和解的人敞开。不管什么时候来,这里都有一杯温热的柠檬茶,一个安静的座位,有满墙的旧书,还有我,等着听你讲未完的话,也等着见证你越来越好的人生。你的故事,我会好好存档,放在心光驿站最显眼的地方,等你来取。”
消息发出去,风恰好吹进来,拂动桌上的心光驿站记录本,纸页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苏念安放下手机,拿起笔,翻开崭新的一页,笔尖蘸满墨汁,轻轻写下“可言”两个字,字迹工整温柔,随后一笔一划,把可言的故事整理记录下来,没有遗漏任何一段过往,认真珍藏这份来之不易的释然。
记录完最后一个字,夕阳已经落至巷尾,把书斋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念安合上记录本,小心翼翼放回木柜的抽屉里,和之前坤、齐月的故事放在一起,这里藏着的,都是普通人最真实的人生,最珍贵的释怀。
她起身把茶台收拾干净,重新烧了一壶水,泡上一壶柠檬茶,茶香袅袅,弥漫在整个书斋。随后走到窗台边,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叶片上沾着水珠,在夕阳下泛着微光,格外鲜活。
她又把书斋里的旧书逐一整理,摆正歪斜的书脊,擦拭书架上的浮尘,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做完这一切,她坐在藤椅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风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念安拿出手机,给可言发了一条消息,叮嘱她记得按时喝养胃粥,多晒阳光,照顾好自己。随后又翻开心光驿站的存档目录,添上“可言”的名字,心里默默期盼着,这个一路跌跌撞撞、终于与自己和解的姑娘,能早日如愿来到书斋,坐在靠窗的位置,喝一杯温热的茶,亲身感受这份属于她的安宁。
夜色慢慢笼罩念安书斋,灯光亮起温柔又治愈。苏念安坐在灯下,翻开一本复活”,静静阅读,期待着明天下一个心事的到来,也守着每一段被珍藏的过往,让每一个不被期待的灵魂,都能在这里找到归属,找到属于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