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不被期待的出生(1/2)
午后的阳光再一次悄悄溜进念安书斋,落在摊开的旧书页上,暖黄的光线漫过泛黄的纸边,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没有一丝声响。苏念安刚收拾完靠窗的桌椅,把客人用过的陶瓷杯洗净擦干,摆回原木茶台,手上还沾着柠檬茶的淡香,清清淡淡的,混着满屋书籍的纸墨香,格外安心。她走到自己常坐的藤椅旁坐下,习惯性点开微信,才看见一条大半天的好友申请,消息提示就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一直没被留意。
申请发送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正是书斋刚开门、巷子里还没什么行人的时候,此刻已经过了午睡时辰,阳光都往西斜了几分。她点开申请详情,对方的昵称简简单单两个字——可言。没有花里胡哨的符号,也没有冗长的后缀,就这么干净的两个字,念安莫名觉得这名字格外温柔,像晚风拂过檐角风铃,轻软又干净,让人心里莫名舒坦,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通过验证。
几乎是验证通过的瞬间,对话框立刻跳出一行字,干净利落,只有两个字:“你好!”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客套的寒暄,简简单单,却透着几分真诚。
苏念安手指轻敲屏幕,回得温和,语气里带着书斋里一贯的舒缓:“你好。有什么事可以帮到你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输入框反复显示“正在输入”,又几次消失,像是在斟酌措辞,生怕说错话一般,很快又发来一句:“比如你怎么帮我呢”?
念安弯了弯眼,按照书斋心光驿站的惯例,耐心解释,没有丝毫敷衍:“你是要借书、看书、买书,还是要存档自己的故事,还是想交换存档里彼此的故事呢?书斋里的旧书都可以随意翻阅,故事存档也一直都为想来倾诉的人留着,没有太多规矩。”
这一次,可言回复得很快,没有了之前的迟疑,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让我先存档自己的故事好了。请问收费吗?我去过很多广东养心堂听故事、存故事都是要收费的,提前问清楚比较好。”
苏念安立刻回道,语气格外肯定,打消她的顾虑:“放心好了,不收费的。念安书斋的故事存档,从来都不收取任何费用,只是给大家一个说心事的地方。你看你可以完全相信我吗?在这里说的所有话,都只会留在存档里,不会外传。”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一段轻柔的语音跳了出来,时长不过几秒,少女感的声线软软糯糯,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特有的甜润,尾音轻轻翘着,清晰又乖巧:“相信啦,不相信不会添加你的,也是听同事说的,你这边有很多粉丝啦,大家都说你这里很靠谱,能好好听人说话。”
苏念安听完语音,嘴角不自觉扬得更柔,心里也暖暖的,打字回道:“哦,原来是广东的小姐姐。你的声音好柔,好好听,像糖水一样温温的。”
可言很快回了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带着一点小小的开心:“谢谢。那我从现在开始讲喽,我攒了很久的话,想好好说出来,也希望在10年后我再看我故事的时候,会感谢现在的自己,感谢自己放下了过去,好好生活。”
屏幕这一端的苏念安轻轻靠在藤椅背上,手臂自然搭在木质桌沿,手机平放在手心,安静等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多发消息打扰,只是静静看着对话框。在念安书斋待了这么久,她见过太多带着心事而来的人,也听过太多藏在心底的过往,她知道,每一个愿意把人生摊开来讲的人,都攒了很久的勇气,也藏了很久无处安放的心事,需要一点时间,慢慢梳理情绪。
可言的故事,没有华丽的开场,甚至从一开始,就带着一层淡淡的灰,压得人心里微微发沉。
对话框里缓缓跳出一行字:“我的出生,就不被期待。”
简简单单九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像一块小石头,轻轻落在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凉的涟漪,让人瞬间就能感受到那份藏在字里行间的委屈与落寞。
可言说,她家里原本已经有了哥哥和姐姐,哥哥比她大八岁,姐姐比她大五岁,哥哥懂事沉稳,学习从不让父母操心,放学回家还会帮着做家务;姐姐乖巧嘴甜,会讨长辈欢心,在学校也是成绩优异的好学生。在那个九十年代末、讲究儿女双全、家境普通的农村家庭里,一儿一女已经算得上圆满,日子虽然不富裕,却也安稳和睦。
妈妈意外发现怀上她的时候,没有半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第一反应是慌乱和为难。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极严,超生不仅要交数额不小的罚款,家里的耕地、农具都可能被没收,父亲在村里的小作坊做工,母亲在家务农,本就靠着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多一个孩子,意味着多一份沉甸甸的负担,还有那笔掏不起的罚款。
妈妈当时就动了打掉的念头,想着家里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没必要再冒这个险,也不想让家里背上债务,特意托人找了镇上的医院,打算去做手术。可去医院检查时,医生却摇了头,仔细看完检查报告,再三叮嘱说,她本身体质偏弱,之前生哥哥姐姐的时候就伤了元气,这时候打胎对身体损伤太大,容易落下终身的病根,以后再想怀孕也难,风险实在太大,硬生生劝阻了她。
就这样,在妈妈的不情愿、全家人的纠结里,她被留了下来,勉强来到这个世界。
可来到世上,并没有换来多少欢迎,反而从一出生,就被贴上了“多余”的标签。
她刚落地,是个女孩,奶奶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脸嫌恶地念叨,又是个丫头,还是个多余的,家里本来就紧巴,这往后日子更难了。甚至趁着母亲还在卧床、没人留意的时候,偷偷找了人,打算把她送给外地的无子女家庭,更甚者,还动过把她丢在村口路边的念头,觉得这个孩子生来就是拖累。
是外婆得知消息后,连夜从邻村赶过来,硬生生把她抱在怀里护着,跟奶奶大吵了一架,又守在母亲床边,劝母亲再难也要把孩子留下,说不管怎么说都是一条性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也因为这样,她从出生起,就被外婆带在身边抚养,户口也落在了外婆家,跟着外婆的姓氏挂户,没有跟父母、哥姐落在同一个户口本上。
这个户口,一挂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她结婚,把户口迁去老公家,才算真正有了属于自己的落脚地,脱离了那个寄人篱下的户口页。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多出来的”。
家人随口的念叨,亲戚串门时的议论,连邻里街坊偶尔撞见她,都会带着几分随意提起,说因为她的出生,家里交了好几千的罚款,几乎掏空了本就不宽裕的积蓄,把家里攒了好几年的家底都耗光了;还说因为她超生,父亲在村里小作坊的工作受了影响,差点被辞退,母亲也没法再安心务农,整日要躲着计生办的人,原本安稳的日子变得紧巴巴,处处捉襟见肘。
这些话,妈妈和外婆不知道跟她说过多少遍,语气里或许没有刻意的埋怨,却句句都在提醒她:“你的存在,是家里的负担,是你拖累了全家人。”
小小的她,听不懂大人口中复杂的缘由,只记住了自己是多余的,是不被喜欢的。
可言说,她从小就像个影子,活在哥哥姐姐的光环
哥哥姐姐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孩子,学习好,懂礼貌,走在哪里都有人夸奖,家里的墙上贴满了他们的奖状。而她呢,成绩平平,甚至算得上差,上课总是不敢举手发言,下课也只敢躲在角落,跟同学说话都小声小气的。性格内向怯懦,遇到陌生人就往外婆或者父母身后躲,不爱说话,也不会讨好长辈,永远是家里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有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先紧着哥哥姐姐,她只能分到剩下的;逢年过节买新衣服,哥哥姐姐都有新的,她大多时候穿的是姐姐穿剩下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她从来不敢哭闹要东西,也不敢跟哥哥姐姐争抢,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可现在回头想想,可言反而觉得,或许这样也不算坏事。
家里所有的期望、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哥哥姐姐身上,父母希望他们考好学、出人头地,改变家里的境况,他们从小就被推着往前走,不能松懈。而她,因为不被期待,反而不用背负那么多,不用逼着自己优秀,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安安静静做个平凡的小孩,平平安安长大,不用承受那些沉甸甸的期望,其实就挺好。
只是年少时不懂这些,只觉得自己多余,觉得自己不配被疼爱,骨子里刻着深深的自卑,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从小就乖,乖到近乎顺从,妈妈说什么,她就听什么,从来不敢反驳,不敢有自己的主意,像一颗依附在墙角的小草,风往哪吹,就往哪倒,不敢有半分违逆。在家帮着外婆做家务,喂猪、扫地、洗衣,样样都做,生怕自己做得不好,被家人嫌弃。
而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算得上叛逆的事,发生在高考结束之后。
那一年,她成绩不好,高考分数只够得上专科,远不如哥哥姐姐当年亮眼,哥哥考上了重点高中,姐姐读了中专,都是家里的骄傲。家里为哥姐上学已经借了不少钱,姐姐的学费还是找亲戚凑的,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供她读大学,就连专科的学费,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天文数字。
她看着父母为难的样子,看着家里紧巴巴的日子,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想再给家里添负担,不想让父母再为了她四处借钱,看亲戚的脸色。填报志愿那天,老师反复催她提交,她看着志愿表,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关掉了页面,主动放弃了填报志愿,没有去读大学,也没有再跟家里提过上学的事。
父母得知后,没有过多挽留,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不上就不上吧,早点出去打工,也能帮衬家里”,那一刻,她心里没有难过,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有读书的机会。
十九岁那年,她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一个旧布包,装着两件换洗衣物,揣着外婆偷偷塞给她的两百块钱,一个人走出家门,坐上开往县城的大巴,开始打工谋生。
第一份工作,是同村的大姐介绍的,进县城的小工厂做计件工,跟着一群大妈、大姐抢着糊相框。工厂里的活计多劳多得,手快的人一天能糊上百个,一个能赚几毛钱,一天下来能有几十块收入。可她手脚慢,性格又软,不懂得争抢,堆在面前的材料总是被别人抢走,常常做一周到两周,厂里的订单就做完了,只能回家干等通知,没有活就没有收入。
一个月折腾下来,辛辛苦苦熬着,赚的钱也就一百来块,除去房租和吃饭的钱,几乎所剩无几,连自己的温饱都勉强维持。住在工厂破旧的宿舍里,八个人一间,拥挤又嘈杂,夏天闷热潮湿,冬天漏风,她从来不敢抱怨,只想着能多赚一点钱,不让自己饿肚子。
后来实在撑不下去,订单越来越少,工资都发不出来,她只能又换了工作,去县城的网吧当网管。
本以为这份工作轻松一点,不用风吹日晒,坐在吧台前收银、照看电脑就行,可现实远比想象难熬。网吧里龙蛇混杂,什么人都有,她年纪小,性子软,很容易被人欺负。收银找钱时,不小心收到假钱,一百块的假钞,她要辛辛苦苦做好几天才能赚回来,只能自己默默赔进去,不敢跟老板说,怕被辞退。
还有些来路不明的人,拿着所谓招财保平安的小挂件、小符咒上门推销,盯着她心软好欺负,围着她不停劝说,她不懂拒绝,稀里糊涂就买了,花光了身上的零花钱。有时候遇到闹事的客人,摔东西、骂骂咧咧,她吓得躲在吧台后面不敢出声,一个月做下来,不仅没赚到工资,反倒倒贴了不少,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那段日子,她过得浑浑噩噩,每天重复着枯燥又难熬的生活,看不到一点希望,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往哪里走,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底层苦苦挣扎。
后来偶然跟家里通电话,听说妈妈去了外地打工,在一所大学的食堂里做事,包吃包住,工资也还算稳定。她心里对大学充满了好奇,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去过大学,向往着那种干净明亮、充满书香的环境,也想着能离妈妈近一点,有个照应,能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便收拾东西,辗转坐车,投奔了妈妈。
可大学食堂的打工生活,并没有她想象中美好。
食堂里的工作辛苦又琐碎,择菜、洗碗、打饭,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一起做事的都是年纪相仿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却格外复杂,攀比心重,还爱欺负新人。她性格软,手脚又勤快,总是被人使唤,东西还经常被偷,洗发水、毛巾、甚至攒的零钱,转眼就不见了,被发现了,对方还张口骂人,她不敢吱声,只会默默忍着,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还是妈妈看不过去,每次她受了委屈,妈妈都会叉着腰,一个一个把那些欺负她的小姑娘骂回去,护在她身前,不让她受半点委屈。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妈妈也是在乎她的,不是从来都不在意她,心里泛起一丝久违的温暖。
可即便有妈妈护着,她还是待不下去,食堂里的人际关系复杂,人心难测,她实在适应不了那种处处提防的日子,最终还是辞了工作离开。
也就是在大学食堂打工的那段时间,她遇见了人生里第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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