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既定（2/2）
河谷的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岩壁的表面被冰川磨得光滑，上面留着平行的擦痕，擦痕的方向与河谷的走向一致。河谷底部铺着灰色的砾石和砂层，一条浅浅的溪流从谷底流过，溪水清澈见底，溪底的砾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色沉积物。年长的特林吉特人蹲在溪边，用手扒开溪底的一层砾石，露出一颗，放在关通译的手心里。
关通译把那颗颗粒翻来覆去看了看，又递给佟通译。佟通译蹲在溪边，用手指捻了捻那颗颗粒，又蹲下去扒开砂层，在溪底淘洗了一把砂砾。砂砾在溪水中淘洗了几遍，盘底留下了一层深色的重矿物，中间夹着几颗暗黄色的颗粒。佟通译把盘底的金色颗粒收集起来，用布包好，对关通译说：“沙金。这地方有沙金。”
关通译问年长的特林吉特人：“这东西，你们以前就知道？”
年长的特林吉特人通过关通译的手势勉强明白了意思，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河谷上游的方向，又做了一个向下挖的动作，然后摊开手掌，表示挖出来的东西不多。关通译对佟通译说：“他说上游还有，但挖不深，只能捡表面的。”
佟通译在当天下午给铁大柱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峡湾深处河谷的沙金发现。铁大柱在傍晚收到了电报，在舰桥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给洪启明发了一封电报，内容分三部分：第一，阿拉斯加东南沿海峡湾地带发现沙金，当地特林吉特人已有淘洗习惯，但未进行深层开采。第二，编队已经在海湾建立临时锚地，特林吉特人的营地未动，正在逐步建立接触。第三，建议从国内调一名地质师到阿拉斯加，对峡湾地带的矿脉进行系统勘探。
洪启明在第二天上午收到了电报。他蹲在勤政堂的书房里，把铁大柱的电报与之前孙地质师从长河半岛发来的勘探报告并排放在桌面上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阿拉斯加东南沿海的峡湾地带在地图上只是一片标注稀疏的海岸线，几条主要的峡湾用虚线画着，内陆几乎是一片空白。他在海湾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沙金”两个字，然后给铁大柱回了一封电报：“锚地先建起来，特林吉特人的营地不动。孙地质师从长河半岛调过来，带一个勘探组走海路到阿拉斯加，对峡湾地带的矿脉进行系统勘探。另外，从国内调一批铁器和布匹到阿拉斯加，用于与当地部族的交换。”
电报发出后，他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阿拉斯加在地图上的位置，与长河半岛隔着一整个白令海，与国内隔着整个太平洋。从海参崴到阿拉斯加东南沿海的航线，比到长河半岛远了将近一倍。但铁大柱的编队已经在那里了，锚地已经建起来了，特林吉特人的接触也已经开始。他在桌前坐了片刻，然后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阿拉斯加事务的初步方案。
孙地质师在九月中旬从长河半岛出发，走海路经白令海峡进入阿拉斯加东南沿海。他在海湾锚地登陆后，带着勘探组沿峡湾深处的河谷向上游推进。河谷的砂层在系统取样后确认了沙金的品位，而且在上游的岩壁露头处发现了含金的石英脉，石英脉的边缘泛着暗黄色的金属光泽。孙地质师蹲在岩壁前面，用锤子敲下一块样本，在放大镜下看了看，对随行的队员说：“石英脉含金，品位不低。这条河谷往上，可能还有原生矿脉。”
勘探组在峡湾地带的系统勘探持续了将近两周。两周里，勘探组沿三条主要峡湾的河谷进行了取样和测绘，确认了多处沙金矿化点和含金石英脉，并在其中一条河谷的上游发现了铜矿化的迹象——岩壁表面的氧化带呈现出暗绿色和蓝绿色，敲开氧化层后，内部的矿石含有黄铜矿和黄铁矿。孙地质师在给洪启明的电报中写道：“峡湾地带的金矿和铜矿均有开采价值。沙金适合民间淘洗，原生矿脉需要进一步勘探确认储量。铜矿的品位和规模待后续钻探确认。”
洪启明在九月底收到了孙地质师的报告。他在地图上的阿拉斯加东南沿海画了几个圈，标注了“金”“铜”和“锚地”，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阿拉斯加是进入美洲的第一步。矿要开，但先要把据点站稳，把原住民的关系处理好。俄国人在这里经营了六十多年，人口不过千人，靠的是毛皮贸易和东正教传教。我们来了，不能比俄国人做得差。”
他给铁大柱回了一封电报，内容简短：“阿拉斯加的锚地升级为正式据点，驻军增加到两个连。特林吉特人的营地保持不动，交换用的铁器和布匹优先供应。孙地质师的勘探组留在阿拉斯加，继续确认矿脉储量。另外，从国内招募一批移民，明年春天走海路到阿拉斯加，在据点周边开垦土地，种植耐寒作物。阿拉斯加不能只靠淘金和采矿，得有定居的农户。”
电报发出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边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那是政务院关于阿拉斯加事务的正式方案，方案中列出了据点建设、驻军安排、原住民关系、矿产勘探和移民安置的详细计划。他在方案的末尾批了一行字：“阿拉斯加的事，铁大柱在前方负责，政务院在后方的物资和人员调配要跟上。明年春天之前，把第一个移民村建起来。美国人正在打内战，俄国人正在收缩，这个机会不能错过。”
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秋夜的气息涌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东北方向——那是阿拉斯加的方向，也是美洲的方向。
同一天夜里，铁大柱在阿拉斯加海湾的锚地收到了洪启明的电报。他蹲在舰桥上把电报看完，折好放进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海图旁边。航海长在海图上把峡湾地带的锚地和据点位置逐一标注清楚，又在东南沿海的几处主要海湾旁写了“待勘”。铁大柱用手指在海图上沿着阿拉斯加东南沿海的走向划了一道线，说：“明天派两艘小艇，往南走，把南边的峡湾也摸一摸。特林吉特人说南边还有他们的营地，也还有俄国人的旧站。摸清楚了，再报北京。”
舰队在第二天清晨派出两支小艇分队，分别向南和向北沿峡湾地带展开测绘和侦察。小艇在峡湾之间穿行时，两岸的崖壁上偶尔能看到旧时的俄国毛皮站遗迹——木屋的残骸、倒塌的栅栏和锈蚀的铁钉散落在崖壁下方的碎石滩上，被苔藓和蕨类覆盖了大半。有些遗迹旁边还能看到特林吉特人的新营地，棚屋搭在旧站废墟的旁边，用废墟的木料和石块做了加固。关通译在记录中写道：“俄国人的旧站已经废弃多年，特林吉特人利用废墟的材料搭建了新的营地。这说明俄国势力在这一带已经退潮，我们进来的时候，面对的不是俄国的行政机构，而是当地的部族。”
铁大柱在当天下午给洪启明发了一封补充电报，确认了峡湾地带的俄国旧站已经废弃，特林吉特人的营地是当地实际的管理者。洪启明在回电中写道：“俄国旧站废弃，说明他们在阿拉斯加的存在已经名存实亡。我们进来，不是从俄国人手里抢地盘，是在俄国人撤走之后填补空缺。跟特林吉特人的关系要处理好，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阿拉斯加的锚地在九月末正式升级为据点，驻军增加到两个连，锚地旁边的台地上搭起了新的营房和仓库。特林吉特人的营地依然在海湾的南端，棚屋的出烟孔每天照常冒烟，海湾里每天有人划着独木舟捕鱼。关通译每天带一包盐巴或一小块茶砖到林缘的石头上，对方收下，有时会回赠一条干鱼或一张兽皮。双方没有更多的交谈，但也没有再发生过对峙。
九月底的一天傍晚，铁大柱站在据点的台地上，看着海湾里的舰队和远处峡湾深处的雪山。孙地质师的勘探组正在峡湾上游的河谷里扎营，准备入冬前的最后一轮取样。关通译从特林吉特人的营地回来，在台地上蹲下来，对铁大柱说：“他们的酋长今天问了一句话，关通译翻译过来是：‘你们会像俄国人一样，待几年就走吗？’”
铁大柱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海湾里正在下锚的运输船和岸上正在搭建的营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告诉他，我们不走。俄国人走了，我们不走。这地方以后有农户来种地，有兵来驻防，有船来运货。不是待几年就走，是待下去。”
关通译在第二天把这句话带给了特林吉特人的酋长。酋长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棚屋。当天下午，特林吉特人的营地派了一个年轻人，划着独木舟到据点的栈桥旁边，送来了两条新鲜的鲑鱼。铁大柱让关通译收下鱼，回赠了一把铁斧和一小袋米。年轻人收下东西，划着独木舟回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