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既定（1/2）

九月初，阿拉斯加半岛南端，一处被当地人称作“大湾”的海湾。

铁大柱的东侧编队在这里停泊了将近十天。海湾入口狭窄，内里宽阔，水深足够铁甲舰下锚，四周被灰黑色的断崖和覆盖着苔原的低矮山脊环绕。岸线由砾石滩和玄武岩礁石交替组成，砾石被潮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从海湾向内陆望去，地势在不到半里之内便从海滩陡然抬升为陡峭的山坡，山坡上覆盖着茂密的针叶林——锡特卡云杉和铁杉的树干笔直地向上生长，树冠在坡面上方合拢成一片深绿色的冠层，林下是厚厚的苔藓和蕨类，空气中弥漫着冷湿的松脂气味。

这是阿拉斯加东南沿海峡湾地带最典型的景观。海岸线破碎得如同一张被揉皱的纸，无数岛屿、半岛和峡湾犬牙交错，海水从峡湾深处一直延伸到冰川脚下。北面的天际线上，一座海拔极高的雪山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冰川，冰舌沿着山谷向下延伸，末端断裂处露出幽蓝色的冰壁。铁大柱站在舰桥窗口边，用望远镜看着那座雪山，对旁边的航海长说：“这地方的山比堪察加还高。海岸线全是峡湾，船在里面走，跟走迷宫一样。”

航海长蹲在海图旁边，用手指在海图上点了几处：“这一带的海岸线在地图上标得很粗，很多峡湾的走向和深度都没有测过。英国人、俄国人都没有在这里做过详细测绘。我们的船如果往里走，得一路测深。”

铁大柱说：“那就测。编队在这里多停几天，把附近几条主要峡湾的航道摸清楚。”

小艇在当天上午载着海军陆战队和测绘人员登岸。登岸点在砾石滩的北端，滩头后方是一片平缓的台地，台地上长着齐膝高的苔草和矮灌木。测绘队在台地上架起平板仪和测距杆，开始对海湾周边的地形进行初步测绘。海军陆战队的一个班沿着台地边缘向北展开搜索，走了不到半里，走在最前面的士兵忽然蹲了下来，举起拳头示意停止。

前方的林缘地带，几棵云杉之间搭着几顶锥形的棚屋，棚屋用木杆和树皮搭成，外面覆着兽皮和雪松皮，屋顶的出烟孔里冒着细细的炊烟。棚屋前方的空地上晾着几张兽皮和成串的干鱼，几个穿着兽皮衣的人正蹲在空地边缘处理一张刚剥下来的鹿皮。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来，看见了林缘的士兵，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拿靠在棚屋墙边的鱼叉和弓。他只是看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又继续刮起了鹿皮。

佟通译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他蹲在林缘，用科里亚克语喊了一句。对方没有反应。他又用阿留申语试了一遍，对方仍然没有回应，只是抬起头来，用另一种语言回了一句，语调短促，带着喉音。佟通译听不明白，转头看向队伍里另一个通译——关通译。关通译从阿图岛方向被调过来之后一直跟着东侧编队，他在三姓副都统衙门的时候学过几种通古斯语，但特林吉特语不在其中。他蹲下来听了一会儿，对佟通译说：“这语言我没听过。不是阿留申语，也不是尤皮克语。可能是这一带沿海的部族，跟阿留申人不是一支。”

佟通译说：“那怎么办？”

关通译说：“用手势。先让他们知道我们没有恶意。”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块盐巴和一把小铁刀，放在林缘的一块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蹲下来等着。棚屋前面的那个人看了石头上的东西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石头旁边，蹲下来拿起铁刀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盐巴放在嘴里。他抬起头，对棚屋方向喊了一句。另一个年纪更大的人从棚屋里走出来，走到林缘，看了看石头上的盐巴和铁刀，又看了看蹲在林缘的关通译和士兵们。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又在线的旁边画了几道短线，然后指了指北面的峡湾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关通译看了一会儿，对佟通译说：“他画的是海岸线。这几道短线可能是他们的营地或者渔场。他指北面，可能是说北面的峡湾里还有他们的人。”

佟通译说：“那他们是什么人？”

关通译说：“看他们的衣服和棚屋，应该是这一带沿海的渔猎部族。阿拉斯加东南沿海住的是特林吉特人，以捕鲑鱼、猎鹿和捕海兽为生，也做毛皮贸易。他们的社会分成不同的氏族，有酋长和贵族。俄国人在这里经营毛皮贸易，跟他们打过不少交道，关系时好时坏。”

年长的男人蹲在泥地旁边，又用手指在海岸线的南端画了一个圈，然后用手掌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又指了指北面，做了一个向上抬的动作。关通译看了半天，说：“他说南边来的人压他们，北边的人抬他们。南边来的人可能是俄国人，北边的人可能是别的部族，或者也是俄国人。我不确定。”

佟通译说：“先不管。你告诉他，我们不抢东西，不动他们的营地，只是路过。后面会有船进来，在湾里停几天，测一测水道。”

关通译用手势比划了一遍。年长的男人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棚屋，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干鱼，放在石头上，然后退后几步，蹲在棚屋门口看着。

测绘队在海湾周边工作了三天。三天里，特林吉特人的营地没有再来交涉，但也没有搬走。每天早上，棚屋的出烟孔照常冒烟，有人到海湾边捕鱼，有人进林子打猎。关通译每天带一包盐巴或一小块茶砖过去，放在林缘的石头上，对方收下，但不主动交谈。到第三天傍晚，年长的男人忽然从棚屋里走出来，走到关通译面前，用手指了指海湾北面的峡湾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做了一个划船的动作。

关通译对佟通译说：“他可能是说，北面的峡湾里有什么东西，要带我们去看。”

佟通译说：“那就跟着去。带一个班，别带太多人。”

第二天清晨，年长的特林吉特人带着两个年轻人，划着一艘木架蒙皮的独木舟，从海湾北端出发，沿着峡湾的西侧向深处划去。关通译和佟通译带着一个班的士兵，乘小艇跟在后面。峡湾越往深处走越窄，两岸的崖壁从覆满针叶林的缓坡逐渐变成裸露的灰黑色岩壁，崖壁的底部被海水冲刷出连续的凹槽，凹槽里积着海藻和碎贝壳。峡湾的尽头是一片浅滩，浅滩后方是一道低矮的冰碛垄，垄上长着稀疏的柳丛和苔草。年长的特林吉特人把独木舟拖上浅滩，带着关通译和士兵们翻过冰碛垄，走进了一条狭窄的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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