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冻海（1/1）
船队在海湾停泊了一整夜。天亮时，海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把远处的海岸线和岛屿轮廓裹在一片灰白色的轻纱里。铁甲舰的烟囱在雾中冒出灰白色的烟，与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船队从海湾出发，沿着鄂霍次克海的海岸线继续向北行驶。海水从暗蓝变成了灰绿，表面的浮冰比前几日更多，有些已经融化成细碎的冰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还有一些保持着完整的块状，在水面上缓慢漂移。
航行约一个时辰后，船队转入一片更加开阔的水域。前方的海面上，有一道由数座大小不等的岛屿组成的弧形岛链，延伸向东北方向，将沿岸一带形成了若干处半封闭的海湾，在某种程度上缓冲了从北冰洋方向南下的冷空气和寒流。先头船只在距离岛链约一里处减速，确认水深和暗礁分布后，沿着岛链内侧的水道继续前行。岛上的植被以低矮的灌木和苔藓为主，几乎没有树木，一些灰白色的岩石裸露在地表，表面覆盖着深褐色的地衣。
先头船队在午后抵达了岛链北端的一处较大的岛屿。岛屿的地势比周围的岛屿略高，南侧有一处天然的浅水湾，水深合适，底质以沙质为主，适合停泊和登陆。岛上的植被稀疏，但有几处明显的遗迹——一段用原木搭成的栈桥残骸伸入水中，在水中形成一道断裂的轮廓线，从远处的海面上就能看到它斜斜地伸向水面，木桩上残留的苔痕和剥蚀的深度表明它废弃已久。靠岸后，部队对岛屿进行了全面搜索。岛上的确有沙俄驻军的痕迹——一处废弃的哨所、几座倒塌的木屋、散落的工具和日用品。哨所的木墙大部分已经坍塌，屋脊向一侧倾斜，屋顶的木板脱落了大半，露出内部的梁架和隔层。队部在哨所中发现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鄂霍次克海沿岸的航线、岛屿和几处前哨的位置，边缘有些褪色，部分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但仍然可以辨认出主要的航道线。地图被迅速送回船队保管起来。
洪启明在当天傍晚到达了这座岛屿。他没有惊动船队，从岛西侧的一处岩岸落下，沿着滩涂走了一段，在废弃哨所的外面站了片刻。他蹲在哨所的残墙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空白的图纸，摊在膝头，开始用炭笔在纸上勾画。
他画得很慢。先用空间感知从岛屿的位置向南延伸，把已经走过的海岸线在脑中重新展开——从江口出发，经过第一处海岬，绕过废弃渔村，穿过原住民定居点，经过那处较高的岬角，进入海湾，再向北到这片岛链。每一段海岸线的走向、每一处海湾的开口、每一座岛屿的位置，他都在感知中逐一确认，然后落到纸上。他把海岸线画成一条连续的曲线，在曲线的内侧标注出已经确认的锚地和可以停泊的浅水湾，在曲线的外侧标注出暗礁和浮冰密集区。
画完海岸线后，他又把感知向陆地方向延伸。鄂霍次克海沿岸的内陆地形以山地和高原为主，从海岸线向内陆逐渐升高。他感知到几条主要的山脉走向——一条从西南向东北延伸的沿海山脉，山脊线大致与海岸线平行，在岛屿东侧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屏障；另一条从西北向东南延伸的内陆山脉，与沿海山脉在北部交汇，形成了一片高原地带。他把两条山脉的走向用粗线画在纸上，在山脉之间标注了几处河谷和平地，那是原住民定居点和沙俄据点分布的主要区域。
他还感知到几条河流的流向。这些河流从内陆山脉发源，向东流入鄂霍次克海，在入海口处形成了若干处小型三角洲和滩涂。他在河流入海口的位置各画了一个圈，标注了“水源”和“可登陆”。这些河流将是后续部队向内陆推进的主要通道。
画完之后，他蹲在哨所残墙旁边，把图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炭笔在图纸的空白处补了几行字，注明了各段的距离和地形特征。然后他把图纸折好，交给随行的通信兵，让通信兵通过锚点通道送回北京，由军务署统一印制后分发给前线各部队和后续增援的营连。
第二天早晨，海面上的雾比前一天更大，能见度只有几十步，远处的海面和岛影完全被雾遮住了。船队没有立即出发，先头部队在岛上等待了约一个时辰，雾才逐渐散去，露出前方一片正在退去的灰白色海域。海面上覆盖着一层未完全融化的薄冰，在早晨的海风中缓慢漂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船头和船舷之间传开。船队继续向北航行，速度比前几日略慢了一些。浮冰的密度明显增加了，船体擦过冰面时发出持续的刮擦声，有时会有较大块的浮冰从船头方向漂来，需要调整航向绕行。
中午时分，前方出现了另一座岛屿。这座岛屿比前几座更大，地势也更陡峭，北侧有一道凸出海面的断崖，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鸟粪和苔藓，断崖的根部有一道狭窄的滩涂，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船队在滩涂外侧减速，派出一艘小艇向岸边靠近，确认没有驻军和障碍物后，通过了滩涂之间的浅水区，在岛屿背风侧的一处小海湾里抛锚停靠。部队登岸后在岛屿上展开搜索，在岛屿北侧的断崖顶部找到了一个废弃的航标和一处疑似了望点遗迹，墙角残留着旧木料的断片和铁钉。在确认岛上无人驻守后，部队在小海湾的码头上完成了临时驻点和防务安排，为后续补给船的到达预留了停泊位置。
但麻烦在第三天来了。
船队离开岛屿继续向北航行时，海面上的浮冰密度骤然增加。先头船只的了望员在午前发现前方约半里处有一片连续的冰层，冰层厚度不明，但面积很大，几乎覆盖了整个航道。船队减速后，派出小艇向冰层边缘靠近探查。小艇上的士兵用撑杆试探了冰层的厚度和硬度，发现冰层内部已经开始融化，表面看起来完整，内部却已经松脆，撑杆一戳就透。船体如果强行通过，可能被浮冰卡住或划伤船底。
铁大柱在旗舰上收到了探查报告。他蹲在舰桥的窗口边，用望远镜观察了冰层的分布和厚度，然后下令船队暂时停船，在冰层外围的深水区抛锚等待。他同时给洪启明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冰层阻碍的情况和船队的位置。
洪启明在当天下午收到了电报。他蹲在勤政堂偏殿的地图前，把电报中标注的位置与前几天绘制的海岸线图纸对照了一遍，确认船队正处在两座岛屿之间的一处浅水海域。他回电指示：“冰层太厚就不要强行通过。在附近找一处可以停靠的岛屿或海湾，等待冰层进一步融化。同时派出侦察队从陆路向北侦察，确认前方的海岸线和地形是否适合继续推进。”
船队在当天傍晚找到了另一处小海湾，在湾内下锚停泊。第二天早晨，一支侦察队从海湾出发，沿陆路向北侦察。侦察队在海岸线内侧的山地边缘走了大约半日，翻过一道低矮的山脊后，在前方的一处河谷入口发现了一处原住民定居点。定居点不大，有七八座半地下的木屋，木屋周围晾着兽皮和鱼干，有几个人在屋外走动。
侦察队在河谷入口处停了下来，郭通译上前喊话。定居点里的人听到喊话后没有逃跑，也没有抵抗，只是站在屋前看着。郭通译用赫哲语和尼夫赫语分别喊了一遍，对方回话了。回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说的是尼夫赫语，口音与库页岛上的尼夫赫人略有不同，但基本能听懂。他说，这个定居点有六户人家，三十多口人，靠捕鱼和打猎为生。他问：“你们是不是俄国人派来的？”郭通译答：“不是。俄国人已经从海参崴和黑？龙江口被赶走了。我们是新政府的军队，从南边来，不抢东西，不收税。”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来干什么？”郭通译说：“登记人口，确认海岸线和地形。以后会有政府来管你们的事，但你们的东西不动，地也不动。”
中年男子没有立即回应，转身回屋跟其他人商量了一阵，然后出来说：“你们可以进来，但不能带枪。”郭通译和两名不带枪的士兵进了定居点。中年男子端出一碗干鱼，郭通译掏出盐巴和茶砖交换。双方交换了物品后，郭通译开始询问定居点周边的情况。中年男子说，往北还有几个尼夫赫人和鄂温克人的定居点，再往北就是堪察加半岛的地界了。堪察加半岛上住着堪察加人和科里亚克人，跟沙俄的关系比较复杂——有的部落跟沙俄合作，有的部落跟沙俄打过仗。中年男子说：“堪察加半岛上的俄军不多，但有几个据点很坚固。你们要是往北走，要小心。”6
侦察队在定居点停留了大约一个时辰后返回海湾。洪启明在当天晚上收到了侦察报告。他在勤政堂的地图前蹲了很久，把侦察报告中提到的定居点和地形信息逐一标注在图纸上，然后给前线指挥部发了一封电报：“船队在原地待命，等冰层融化。侦察队继续向北侦察，把堪察加半岛南端的地形和俄军据点摸清楚。同时从海参崴调两艘破冰能力较强的船只过来，准备在冰层进一步融化后继续向北推进。”
电报发出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城墙和屋顶正在黑暗中逐渐隐去轮廓。他站在窗边，看着北方的方向——那是鄂霍次克海的方向，也是流鬼半岛的方向。夜色正在从北方的海面和冰原向南方铺展，沿着鄂霍次克海的海岸线和正在延伸的航迹向远方推进。远处北方的海面上，船队的灯火正在夜色中排列成行，在黑暗中形成一道持续亮着的光带，沿着海岸线的方向向前延伸。那些正在航行的船只、正在靠岸的部队和正在归航的补给船，正在各自的航道上持续移动着，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正在成形的边界，覆盖着那些正在被标记的海图和正在被记下的航线，持续地向北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