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庙街(1/2)
黑龙江在入海前的最后一段河面,骤然开阔了。两岸的陆地开始消退,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水域,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水面上漂浮着大块的浮冰,已经融化了大半,边缘参差不齐。空气中多了一股咸腥的气息,与江水的泥土味混在一起,在风中飘散。
快速反应部队的前锋在入夜前到达了江口附近的一处高地。从这里望去,黑龙江的河道在入海处分裂成几道支流,在宽阔的三角洲上蜿蜒前行,最终汇入鄂霍次克海的灰色海域。三角洲的地势低洼,布满沼泽和河汊,春季的融水使地面变得松软泥泞,行走困难,稍有不慎就会陷入泥沼。前锋部队在高地边缘停了下来,派出几支侦察队向三角洲内部推进,但推进速度很慢。有的侦察兵陷入泥沼,被同伴用绳子拉出来,浑身裹着泥浆。有的区域被洪水淹没,无法徒步穿越,只能绕行更远的路线。到天黑时,侦察队只推进了不到一里。
洪启明在傍晚时到达了江口前线。他蹲在高地的边缘,观察了三角洲的地形和河道的走向,然后沿着高地的边缘走了一段,在高地西侧的一处矮坡上停了下来。从那里望去,三角洲的河道和沼泽尽收眼底,在暮色中形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灰褐色网格。他在那里蹲了片刻,然后返回高地,给前线指挥部留了一句话:“侦察队继续探路,找到可以通行的路线,不需要急。入海口的位置已定,不差这几天。”
第二天清晨,侦察队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通行的路线。沿着三角洲的北侧边缘走,有一段地势较高的沙质堤岸,虽然狭窄曲折,但可以承载人员和轻型装备的通行,不至于陷落。部队在完成准备后,沿着那条堤岸推进,在上午抵达了三角洲北端的一处高地。从这里望去,鄂霍次克海的灰色水域就在前方铺展开来,与远方的天空在极远处融成一线。江口已尽,大海就在眼前。
但庙街还在前面。
庙街位于黑龙江入海口上游约八十公里处的左岸,是沙俄在远东最早的据点之一。1850年,沙俄海军军官涅维尔斯科伊率兵潜入黑龙江口,在此升旗占地,以沙皇尼古拉一世的名字将该哨所命名为“尼古拉耶夫斯克”。此后十余年,沙俄不断向此地移民、驻军、筑港,将庙街经营成了黑龙江下游最重要的军事和行政中心。
洪启明对庙街的了解不止于此。几天前,他在整理外东北地形档案时,翻到了一份旧档——明朝永乐年间,内官亦失哈率官军巨舰巡视奴儿干地区,在特林北山的江岸山崖上建造了一座供奉观音的寺庙,祈愿奴儿干地区与人民“永世昌宁”,故名“永宁寺”。寺旁先后立有两块石碑,记载了明朝经营奴尔干地区的全过程。庙街的中文名称,正是源于这座寺庙。而从元代开始,这里就是征东元帅府的驻地;明代设奴尔干都司,管辖黑龙江、乌苏里江、松花江流域直至外兴安岭的广大地域。
侦察兵在当天下午发回了关于庙街的详细报告。庙街的城防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处据点都更为坚固。城址位于黑龙江左岸的一处台地上,台地高出江面约五丈,三面环水,一面连着内陆的沼泽。城墙由夯土和砖石混合砌成,高约两丈,沿台地边缘延伸了将近两里。城墙外侧挖了一道深壕,壕沟内引了江水,水面宽约一丈五,深可没顶。城墙上的炮台共有四处,分布在东南角和西北角,炮口朝向江面和陆路方向。城内驻有阿穆尔哥萨克军的一个百人队和沙俄正规军的一个营,总兵力约四百人。码头上停泊着两艘炮舰和一艘运输船,烟囱冒着余烟,显然已经升火待发。
洪启明在傍晚时到达了庙街外围。他蹲在江岸南侧的一处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城防的布局。城墙上的炮台是主要的火力点,炮口朝向江面和陆路方向。城内的木屋和兵营分布在城墙内侧的东面和北面,码头的栈桥从城墙外侧延伸到江面,栈桥的木板在暮色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江面上的炮舰在缓慢移动,船头的浪花在江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白色纹路,在傍晚的暮色中持续移动着。
他观察了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沿着灌木丛撤回了后方。在临时指挥所里,他给前线指挥部留了一份简短的作战方案:“庙街城防坚固,壕沟引水,正面强攻代价太大。先以炮火压制炮台,掩护步兵从南面沼泽方向接近城墙。壕沟用沙袋和木板填埋,工兵在城墙根下埋炸药,炸开缺口后步兵突入。江面上的炮舰由火箭炮压制,不让他们从水路增援。天亮之前动手。”
当天夜里,部队在庙街南面的沼泽边缘完成了战斗准备。炮兵在沼泽南侧的一处高地上架设了八门火箭炮,炮口对准城墙上的炮台和江面上的炮舰。步兵在沼泽边缘的草甸上完成了展开,形成了三路进攻的态势。工兵携带了沙袋、木板和炸药包,在步兵后方待命。东面的佯攻部队在城东的沼泽边缘点燃了几处篝火,做出准备从东面进攻的假象,吸引城墙上的守军向东面调动。
午夜时分,第一轮火箭炮齐射开始。八枚火箭弹拖着火焰尾迹从发射架上飞出,穿过夜色,落在城墙上的炮台附近。炮弹在炮台的胸墙前方和后方接连爆炸,碎片在炮台周围散开,胸墙的沙袋和砖石被炸得向外崩落。炮台上的俄军士兵在爆炸中四散奔逃,炮台上的火炮在炮击中有一门被直接命中,炮管歪斜着垂向城墙外侧。第二轮齐射覆盖了江面上的炮舰,炮弹在船体周围炸开,水柱在船体两侧形成了一道持续的水幕。其中一艘炮舰的甲板被弹片击中,船体开始向左舷倾斜,另一艘炮舰在试图调整航向时被一枚火箭弹直接命中,船体中部炸开了一个缺口,江水从缺口涌入,炮舰在几分钟内便沉入了江面。运输船在炮击中起火,浓烟在船体上方翻卷着。
城墙上的俄军在炮击开始后立即进行了还击,步枪的火力从垛口后面射出,在城墙外侧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网。但炮击造成的混乱使城防的火力受到了压制,部分射击位在爆炸中受损,射击的密度和精度都在下降。
工兵在炮击的掩护下开始向城墙南面的壕沟推进。壕沟的水面宽约一丈五,深可没顶,沟壁陡峭,无法徒涉。工兵将沙袋和木板逐段投入壕沟,在沟面上铺设了一条宽约两尺的临时通道。通道的铺设速度很慢,沙袋和木板在沟水中浸泡后变得沉重,工兵们蹲在沟边,把沙袋一层一层地垒上去,把木板一块一块地铺平。城墙上的俄军发现了壕沟方向的动静,步枪的火力开始向工兵的方向集中。子弹打在沙袋上,溅起一串串泥水和木屑。工兵们蹲在沟边的土堆后面,等火力间歇的时候继续铺设通道。
步兵在通道铺设到对岸后开始冲锋。第一波步兵涉过通道,在城墙根下完成了集结。工兵在城墙根下埋设了炸药包,引信在夜色中发出微弱的嘶嘶声。爆破在拂晓前进行,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城墙南面炸开,城墙的墙体在爆炸中向外崩落,缺口宽约三丈,碎石和砖块散落在缺口前方的空地上。步兵从缺口突入城内,在城墙内侧的街道和木屋之间展开了近距离交火。
城内的战斗比预想中更加激烈。阿穆尔哥萨克军与正规军不同,他们没有在缺口处死守,而是利用城内的木屋和街道进行了逐屋逐巷的抵抗。哥萨克士兵在木屋的窗户和门洞后面进行射击,用排枪封锁了街道的通行。正规军则在城墙内侧的兵营和仓库中固守,用火炮和步枪封锁了从缺口通向城中心的通道。
带队的一名哥萨克百人长姓伊万诺夫,在外贝加尔哥萨克军中服役了将近二十年,1858年随穆拉维约夫迁至黑龙江流域。他在城墙缺口被炸开后没有撤退,而是命令残余的哥萨克士兵退入城东的一处石砌仓库。仓库的墙壁用花岗岩砌成,厚约两尺,迫击炮的炮弹打在墙上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哥萨克士兵在仓库的窗户和门口设置了射击位,用排枪封锁了仓库前方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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