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定省(2/2)
吴健彰到达广州的第三天,就遇到了一件麻烦事。前任总督府的一名幕僚在交接时提交了一份清单,清单上列出了总督府的所有资产,包括房产、田产、库银和物资。吴健彰在核对清单时发现,清单上的库银数目比账面上少了将近两万两。他让人把账册调出来逐项核对,发现这笔钱在前任任期内被分三次支出了,支出项目写的是“修城”和“办团练”,但没有附任何明细和收据。吴健彰在当天下午把幕僚叫来问话。幕僚支支吾吾,先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又说“可能是账房记错了”。吴健彰没有当场发作,让人把账册封存,然后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洪启明在回电中指示:“查。查到谁就是谁,不管牵涉到谁。广东的库银是百姓的税,不是官员的私房钱。”
吴健彰在接到回电后,当天夜里就派人把那名幕僚控制住,同时调了总督府卫队的一个排查封了幕僚的住宅和账房。第二天上午,他在广东省政府的偏厅里设了一张桌子,亲自审问那名幕僚。幕僚在证据面前最终承认,那两万两库银中的一部分被他用于自家商铺的周转,另一部分被前任总督批给了地方乡绅“办团练”,但团练没有办成,钱也没有退。吴健彰在审问结束后,把幕僚移交给了广州府衙,按律处理。同时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处理结果。
洪启明在回电中只写了四个字:“办得好。”
同一天,另一件事也在广州发生了。香港行政委员会的英方副主席在到达广州后,向吴健彰递交了一份英方拟定的委员会章程草案。草案中规定,委员会的日常事务由正副主席共同决定,重大事项须经全体委员一致同意。吴健彰看完草案后,在当天下午的会面中把草案退了回去。他说:“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主席由中方派任,副主席参与日常事务的讨论,没有否决权。英方的草案把副主席的权限提到了和主席平级,这不符合协议。”
英方副主席是一位在香港住了二十多年的商人,名叫约翰斯顿,曾在怡和洋行任职,懂一些广东话。他在被拒绝后没有立刻退让,而是说:“协议里没有写明副主席的具体权限,英方认为共同决定是合理的。”
吴健彰说:“协议里写的是‘参与讨论’,不是‘共同决定’。如果英方对协议的理解有偏差,我们可以重新谈判。但重新谈判之前,香港的行政事务由中方单方面管理,英方不得干预。”
约翰斯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需要向香港总督汇报。”
吴健彰说:“你可以汇报。但汇报之前,请把草案带回去重新修改。修改完了再拿来。”
约翰斯顿在当天下午离开了广州,返回香港。吴健彰在当晚给北京发了一封电报,报告了这件事。洪启明在回电中指示:“香港的事,你做主。英方不服,让他们找叶名琛。叶名琛现在是外务大臣,专门管这件事。”
吴健彰在收到回电后,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翻开那本空白的册子,在扉页上写下了到任后的第二批工作记录。窗外的夜色正在从珠江口方向漫来,海面上正在归航的渔船的灯火在水面上形成一道道细长的金色光带,沿着航道的走向向远方铺展。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海水的气息涌进来,拂过桌面上的纸页,把它们吹得轻轻掀动,又落回原处。
广州的冲突在几天内传到了香港,又从香港传到了伦敦。
格兰维尔回到伦敦后,在英国议会下院作了一次汇报。汇报的内容没有公开,但会后有消息传出,说议会内部对格兰维尔的让步产生了严重分歧。一部分议员认为,格兰维尔在珠江口战败后签署的协议“丧权辱国”,要求议会否决协议。另一部分议员则认为,远东舰队的覆灭已经无法挽回,继续对抗只会扩大损失,协议是“在现有条件下的最优选择”。两派在议会中争论了三天,最后以微弱多数通过了协议。
但英国的报纸没有放过这件事。《泰晤士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社论,标题是《远东的黄昏》。社论中写道:“英国在远东的威望,随着珠江口舰队的覆灭而一落千丈。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二十几艘战舰,而是整个远东的制海权。从今往后,英国在远东的贸易和侨民,将不得不看中国人的脸色行事。”《每日电讯报》的社论更为激烈,标题是《谁丢掉了远东?》,文中点名批评格兰维尔“在谈判桌上把英国的利益一块一块地割让给了中国人”。
格兰维尔在下院的一次辩论中回应了这些批评。他说:“如果我们还有舰队,我们会继续打。但舰队已经没了。二十几艘战舰,七艘铁甲舰,全被俘获。我们拿什么去打?用报纸的社论去打吗?”辩论结束后,格兰维尔在议会走廊里对一名记者说了一句:“这场仗输得不冤。中国人的舰队一夜之间成了远东最大的海上力量。我们只能接受现实。”
同一天下午,英国海军部向议会提交了一份报告,确认了远东舰队的实际损失情况。报告中说,被俘的英国军舰共有二十三艘,其中七艘铁甲舰、六艘巡洋舰、四艘风帆战列舰、六艘运输船和辅助船只。这些军舰目前正在被中方修复并编入其海军序列。报告的末尾写了一段话:“英国在远东的海上优势已经丧失。在可预见的未来,英国海军在远东的行动将受到中方的限制。”
在伦敦的报纸还在争论的时候,广州的码头边已经有人在数新舰了。
被俘舰队中修复完成的第一批军舰在十二月底完成了编组。铁大柱在宁波和广州两港分别举行了简单的升旗仪式,新编入的军舰升起了太平天国的旗帜,船身上的漆色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光。宁波港的码头边,一个老船工蹲在缆桩旁边,看着那些正在升起新旗的铁甲舰,对旁边的人说:“我跑了三十年船,头一回看到我们自己的铁甲舰。”旁边的人问:“以前没见过铁甲舰?”老船工说:“见过。英国人的,在珠江口横着走。现在是我们自己的了。”
同一天傍晚,洪启明在安定门的城楼上收到了铁大柱的最后一封电报。电报只有一句话:“三支舰队编组完毕。旗舰已升旗。”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南方的天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楼。夜色正在从城墙方向向城内铺展,覆盖着那些正在亮灯的窗户和正在关闭的铺面,沿着街道的走向向远处延伸。他走下台阶的时候,听到城墙根下有一个小孩在问大人:“今天为什么挂这么多灯笼?”大人答:“因为我们的海军打赢了。”小孩又问:“打赢了是什么意思?”大人想了想,说:“就是以后海上的船,都挂我们的旗。”
洪启明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夜色正在从城墙方向向城内铺展,沿着街道的走向向远处延伸,在暮色中穿过那些正在归家的行人和正在收工的工匠,在夜色中持续地向前铺展着。
他回到政务院后,在办公室的灯下坐了一会儿。他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是政务院关于明年财政预算的初步方案。他在页边批了一行字:“海军预算优先。三支舰队的维护和训练费用列入军务署专项,不与其他军费混编。”批完文件,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夜色正在变深,远处的唐山方向,炉火的光在夜空中形成一小片持续的暖晕,映着新铺成的铁路末端的弧线,在夜色中继续延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