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抄底(二)(1/1)
洪启明心头忽然一动,想起西方那场席卷欧美的经济危机眼看就要走到尽头。眼下欧美工厂、矿山、航运资产价格跌到低位,正是难得的抄底窗口,若是等到行情回暖,便再无这般机会。
他不敢贸然决断,立刻传信给周掌柜,命他动用海外所有眼线与商路渠道,仔细打探西方当下实情:银价起伏、工厂倒闭状况、资产报价、市场复苏苗头,一一查明回报。他要摸清底,再决定出手的时机与力度。
电报是在七月中旬的一个午后到达北京的。
周掌柜的落款比平时略潦草,电报纸上有一道斜向的折痕,像是写完之后被攥了一下又重新展平的。电报的开头没有寒暄,直接报了消息:“英美欧各大商行联合大甩卖进入第二波。银行倒闭的浪潮已经从英美蔓延到欧洲大陆,法国和德国的工厂停工过半,船舶、机械、武器、铁轨、工业原料的价格比年初又跌了将近三成。各地库存大量积压,卖家急于出手,价格还可以再谈。陈嘉玥已经从南洋发回确认,南洋商行的渠道已打通,可以同步启动采购。另据南洋方面消息,英法联军在天津被围之后,英国国内对远东战事的质疑声越来越大,部分商行急于在远东变现资产,出货意愿比第一次抄底时更强。”
安定门内侧的茶馆里,洪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茶,正在看另一份关于唐山钢铁厂进度的电报。周掌柜的电报到了之后,他把两份电报放在桌角,在窗边坐了一会儿。上一次抄底是在咸丰七年冬天,当时欧美市场刚刚开始崩盘,他用五十万加一百万枚银元买了一批蒸汽机、机床和铁轨等等。那批货解决了淮河轮渡和徐州段铁路的燃眉之急。现在是一年半之后,市场又跌了一波,价格比上一次更低,卖家的出货意愿比上一次更强。而且洪启明知道这次的经济危机马上就结束了,现在正是最低谷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回城楼,让文书给郑文远发了一封电报:“欧美市场价格二次暴跌,拟动用各省银行储备金统一采购。你到北京来一趟,当面议定方案。”
郑文远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北京。他从南京乘火车到济南,再从济南转车,同时提前发电报确认了北京方面的接收安排,在第三天傍晚到达了安定门。他带了一只铁皮箱,里面装着各省银行储备金的汇总表和一份初步的采购框架方案。两人在城楼里蹲下来,把方案摊在桌面上逐条过了一遍。
洪启明开口说了一句:“上一次是五十万加一百万,总共一百五十万枚银元。这一次先期拨五百万枚,后续不够再加。铁轨和造船钢板还是要买,但机床和蒸汽机的库存已经够用一阵,不需要再买那么多。这一次的重点放五个方向——第一,炼钢设备。唐山钢铁厂的第一座高炉已经投产,但第二座和第三座高炉的设备还没着落。欧美的钢厂倒闭了一大片,炼钢炉、轧机、连铸机正在低价甩卖,价格只有战前的三成。有多少买多少,优先供应唐山和大冶。第二,矿山设备。唐山钢铁厂投产之后,煤和铁的产量要提上来,光靠人挖不够,要买凿岩机、卷扬机、矿车和选矿设备。第三,武器弹药。西北跟沙俄的对峙还在持续,英法在香港的残余部队还没有全部撤走,北洋沿海的防务也需要加强。步枪、火炮、弹药,有多少买多少,哪怕拆成零件运回来自己组装也行。第四,纺织机械和粮油加工设备。南方的纺织坊和粮油坊已经用上了新机器,北方的工坊还在用手工,这批设备买回来之后优先供应北方四省的工业区。民用轮船跟炮舰都要添置”
郑文远在方案上逐条批注,核对了各省银行储备金的可用余额。他翻到第三页时停了一下:“五百万枚银元不是小数目。各省银行凑这笔钱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就一个月。让陈嘉玥先跟欧美商行谈好价格和船期,银子到了就付。价格能压就压,欧洲的商行比我们还急,他们在远东的资产变现不了,银行在催贷款。另外,民间的采购也要鼓励。上一次抄底的时候,宁波、上海、广州、福州几个口岸的商人自己买了一批纺纱机和织布机,后来都赚了钱。这一次让各省善后处发一份公告,告诉民间的商人——欧美的纺织机械、粮油加工设备、小型蒸汽机都在低价甩卖,愿意买的可以到善后处登记,由政务院统一向欧美商行订购。购置机器的款项由购置者自筹,政务院不垫付,但可提供运输和清关上的便利。凡购置纺织、印刷、粮油加工、造船、五金等机器的,三年之内税收减半。”
郑文远在方案末尾加了一行字:“核定采购金额为先期五百万枚银元。采购品类分四批发运:第一批炼钢设备,第二批矿山设备,第三批武器弹药,第四批纺织和粮油加工设备。各批货船间隔十到十五天,依次抵达宁波港。民间采购同步启动,由各省善后处登记汇总后报政务院。轮船可以直接开回来,有些货直接可以放在船上带回来。”
当晚,电报经上海转南洋发出。陈嘉玥的回复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三天后,一封长电到达北京:“采购已启动。第一批炼钢设备已在德国装船,包括炼钢炉、轧机和连铸机。第二批矿山设备从英国起运,含凿岩机、卷扬机和矿车。第三批武器弹药从比利时和德国起运,含后装线膛步枪和克虏伯火炮。第四批纺织机械从曼彻斯特起运,含纺纱机和织布机。各批货船已经预定船期,间隔约十到十五天,将依次抵达宁波港。另外,美国方面有几家钢铁厂和机械厂也在低价甩卖库存,我已经派人去纽约和费城接洽,如果价格合适,可以增加一批美国货。”
洪启明看完电报之后,把最后那句话圈了出来。他给陈嘉玥回了一封电报:“美国那边的货可以买,但派人去谈的时候要带上自己人。我们从南洋招聘一批懂外语、懂外贸的人,再从各省的善后处和商务署抽调一批人,组成驻欧美的采购办事处。先在上海和宁波办一个外贸学堂,招收愿意学外语和外贸的年轻人,培训三个月之后派到欧美去。第一批先派二十个人,分驻伦敦、曼彻斯特、纽约、费城四个地方。他们的任务是替国内采购设备、打听行情、联络商行。薪水从优,由政务院统一发。”
陈嘉玥在收到电报后的第二天回了一封:“南洋的商行里有几个懂英语和法语的账房先生,愿意北上。外贸学堂的事我来办,先从南洋招一批学生,再从国内招一批。第一批二十个人,三个月后可以派出。”
洪启明把电报转发给了郑文远。郑文远在政务院正堂里把方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外贸学堂设在上海,由陈嘉玥的南洋商行协办。第一批学员二十人,三个月后派往欧美。驻外采购办事处的经费由财政署列支。”
八月上旬,第一批货船到达宁波港。船上装载的是从德国运来的炼钢设备——炼钢炉、轧机和连铸机。炼钢炉的炉体用耐火砖砌成,外面包着钢壳,炉壳上密布着铆钉。轧机的机架用铸钢制成,轧辊的表面经过淬火处理,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连铸机的结晶器用铜合金制成,内壁光滑如镜。码头上,何锦堂蹲在栈桥边,手里攥着一份清单,正在核对从船上卸下来的设备数量和质量。他在检查完一台轧机的机架后,在清单对应的条目上打了一个勾。
同一时间,宁波港的海面上,还有几艘货船正在等待进港。蒸汽吊车正在把成捆的钢轨从船舱里吊起来,钢轨在空中形成一道灰色的弧线,然后被稳稳地放在栈桥边的平板车上。钢轨堆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排列成行。造船钢板则被直接运往宁波船厂,用于正在建造中的新式炮舰和货轮。
八月下旬,第二批货船在宁波港靠岸。船上装载的是从英国运来的矿山设备——凿岩机、卷扬机和矿车。凿岩机的钻杆用合金钢制成,钻头锋利,用手摸过去能感觉到齿刃的硬度。卷扬机的滚筒用铸铁铸成,钢丝绳缠绕在滚筒上,两端的轴承座用螺栓固定。矿车是铁皮焊成的,车斗的底部有一块可开启的底板,卸料的时候把底板打开,矿石从底部漏下去。
九月初,第三批货船从比利时和德国起运,进入了宁波港的外海锚地,等待靠岸。船上装载的是武器弹药,包括一万五千余杆后装线膛步枪和六十门克虏伯火炮。步枪的木箱堆在货舱深处,弹药的铁皮箱码在靠近舱口的位置。克虏伯火炮的炮管和炮架被分别装在不同的木箱里,箱体比普通货箱更长,从甲板上抬下来的时候需要两台吊车配合才能平衡。铁大柱蹲在码头边,手里攥着一份清单,正在监督卸货。武器弹药入库完毕后,他派人连夜发了一封电报给北京:“武器弹药已全部到港,正在转运至各驻军仓库和前线。火炮正在分批向西北方向运送,预计十月初可以抵达西北前线。”
九月中旬,第四批货船在宁波港靠岸。船上装载的是从曼彻斯特运来的纺织机械。纺纱机的零件被分装在数十只木箱里,箱面上用外文印着型号和产地,旁边用粉笔标注着编号和接收地。何锦堂蹲在货栈门口,拆开了一只木箱,检查了一台新到纺纱机的锭子和罗拉状态,确认了锭子表面的保护涂层仍然完好,用手背感受了一下罗拉的润滑状况,然后合上箱盖,在清单上划了一道。织布机被吊装到平板车上,分批运往各地的工坊和工厂。其中几台织布机被直接装上了运河的货船,运往通州码头,再从通州转运至北京周边正在新建的工坊区。
民间的采购也在同一时期启动。宁波、上海、广州、福州、杭州五个口岸的善后处在八月上旬贴出了公告,公告的措辞跟政务院的公文一致,但末尾加了一句话:“凡购置纺织、印刷、粮油加工、造船、五金等机器的,三年之内税收减半。购置者可以自行选择从宁波港或上海港接收货物,也可以由善后处代为安排内河和铁路的转运。”公告贴出之后的半个月里,五个口岸的善后处共登记了将近两百台各类机器,其中纺纱机和织布机占了六成,粮油加工设备占了将近三成,其余是小型蒸汽机和五金加工设备。
九月底,洪启明从北京出发,沿着铁路和运河的路线一路向南,在抵达宁波港后直接在码头边蹲了下来。何锦堂把一份完整的采购到货清单和货运进度表放在他面前的木箱上,逐项讲解了各类货物的到货数量、分配方向和后续使用计划。洪启明蹲在码头边沿,听完何锦堂的汇报后没有说话,目光在港口中依次排列的船只和正在装卸的物资上缓缓移动。港口里的蒸汽吊车在午后的日光下持续转动,把一只只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放在栈桥边的平板车上。有人在核对货单,有人在拆开木箱检查部件,有人在箱盖边沿用粉笔标注编号。远处的海面上,还有几艘船的灯光正在持续亮着,沿着航道的方向缓慢地向港口靠近。
他伸手探了一下海水,感受着水温从指尖传来。海风从港外吹来,带着咸湿的水汽和远处港口里的煤烟味,沿着港区和栈桥的轮廓线向远处铺展。他站起来沿着码头走回了岸上,在码头的出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等候的火车。火车沿着新铺的铁路向北行驶,车厢里的灯在夜色中亮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在月光下缓缓向后移动。他在车厢里坐了一夜,在天亮之前回到了北京。
安定门的城楼上,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里展开又收拢,旗面的边角在风中持续翻卷着。远处的唐山方向,高炉的火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炉顶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在夜色中缓慢上升。而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正在铺设的铁轨和正在建造的工厂,那些正在安装的机器和正在生产的工坊,正在以各自的节奏向前推进,沿着铁路和运河的走向,穿过田野和村庄,穿过那些正在归附的县城和正在产出的工坊,在夜色中持续地向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