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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炉火(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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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唐山钢铁厂的工地上的温度已经比北京高出了不少。高炉的外壳已经全部安装到位,铆钉沿着炉壳的接缝线排列成行,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炼焦炉的烘烤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炉膛内壁的耐火砖在持续高温下逐渐烧结成均匀的深灰色。何锦堂在炉前蹲着,用手背试探了一下炉壁的温度,然后站起来沿着轨道走向鼓风机房检查了一遍皮带的松紧度,确认了风道的接口密封状况,又蹲回高炉的基础旁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高炉外壳铆接已完成,炉衬烘烤进行中。鼓风机运转正常。预计九月中旬具备点火条件。”

但他没有把这份电报立刻发出去。他在工棚里坐了一下午,把唐山钢铁厂从开工到现在的账目重新翻了一遍。账目上有几处对不上——铁料的消耗比预算多出了将近两成,焦炭的库存比账面少了将近一百吨,工人的出工人数比上报的数字少了近百人。他把这几处问题逐条记在纸上,然后让工务署的文书把工地的几个管事叫到了工棚里。

管事们蹲在工棚的地上,谁也不敢先开口。何锦堂把账目摊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铁料的消耗多了两成,谁负责领料的?”一个姓吴的管事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领料的单子是我签的,但多出来的那部分铁料是拿去修便桥了。前几天下雨,滦河支流涨水,把工地东边的便桥冲垮了。如果不修,运料的车进不来,高炉的砌筑就得停。”何锦堂看了他一眼:“便桥的事我知道。修桥的铁料另立一本账,单独报销,不能混在炼铁的铁料里。你回去之后把修桥的账重新做一份,做完之后交到工务署。”吴管事应了一声,蹲回去没有再说话。

何锦堂又问焦炭的事。负责焦炭的管事姓刘,蹲在角落里搓着手:“焦炭的库存少了一百吨,是因为烘炉的时候多烧了一些。炉衬的耐火砖含水量高,烘烤的时间比原计划长了三天,多烧了一百吨焦炭。”何锦堂在册子上记了一笔:“烘炉多烧的焦炭在预算外追加,不计入生产消耗。下次烘炉之前,耐火砖要先晾干,不能赶工。”

工人的出工人数比上报的少了近百人,这件事何锦堂没有当场追问。他让工务署的文书在工地门口设了一个点名处,每天早晚两次点名,缺勤的人第二天到工棚来说明原因。点名处设了三天,缺勤的人陆续来了——有人是病了,有人是家里有事,有人是从北京调来的工队里跑回去的。何锦堂把缺勤的人逐一登记,病了的给假,家里有事的准假,跑回去的记过一次。点名处继续开着,出工人数逐渐恢复到了上报的数字。

唐山钢铁厂的工地上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从宁波调来的技术人员跟本地招的工人之间闹了矛盾。宁波来的技术人员吃不惯北方的伙食,嫌工地的窝头太硬,菜太咸,汤太寡。本地工人嫌宁波人说话听不懂,干活太慢,还爱挑毛病。两边的人在工地上吵过几次,有一次在食堂里差点动了手。何锦堂把两边的人叫到工棚里,让他们各说各的理。宁波的人说北方的伙食太差,干不动活。本地的人说宁波的人太娇气,吃不了苦。何锦堂听完之后说了一句:“伙食从明天起改。宁波的人吃米饭,本地的人吃面食,菜和汤两边一样。食堂分两个窗口,各打各的。干活的时候各干各的,谁也别管谁。但有一条——工地上不许吵架,吵一次扣一天的工钱。”

第二天食堂分了窗口,两边的人各排各的队,吃饭的时候各坐各的桌子。工地上也分了段,宁波的人负责高炉的砌筑和鼓风机的调试,本地的人负责运料、挖土和打桩。各干各的,互不干涉。过了一个星期,两边的人慢慢熟了,食堂里开始有人换着窗口打饭,宁波的人尝了本地的面食,本地的人尝了宁波的米饭。工棚里的争吵声少了很多。

八月初,第二份关于纸币的报告送到了北京。报告由郑文远从南京发出,内容涵盖了纸币在南方各省的流通情况、市场接受度和各府兑换窗口的运转数据。但报告送到洪启明手里的时候,附了一封郑文远的私人电报,电报里说了一件不在正式报告里的事:“山西和河南的兑换窗口铺设遇到了地方士绅的抵制。有些士绅说纸币是‘空纸’,不认,要求百姓用银元和铜钱交租。有几个县的士绅联名写了呈文,说纸币‘无金银之实,恐难取信于民’。我已经让山西和河南的善后处派人去各府宣讲,但有些地方还是推不动。”

洪启明把私人电报看了两遍,然后给郑文远回了一封:“士绅抵制纸币,不是纸币的问题,是士绅的问题。士绅手里有银元和铜钱,他们怕纸币流通之后,手里的银元和铜钱不值钱了。你跟山西和河南的善后处说——凡抵制纸币的士绅,今年的田赋不许用银元和铜钱交,只收纸币。他们手里有银元,让他们到兑换窗口去换纸币。换了之后拿纸币来交租。不换的,田赋按滞纳处理。”回电发出去之后,他在电报末尾加了一句:“山西和河南的兑换窗口按期开。士绅不换,百姓换。百姓手里有了纸币,士绅手里的银元就花不出去。”

郑文远在南京收到回电之后,把内容转给了山西和河南的善后处。山西善后处在太原城内设了三个兑换窗口,头三天来兑换的人不多,大多是城内的商贩和手艺人。到了第五天,来兑换的人突然多了起来——太原城内的几个粮铺和布庄贴出了“本店只收纸币”的告示,百姓拿银元和铜钱来买东西,掌柜不收,让他们到兑换窗口去换纸币。换完纸币再回来买。几天之内,太原城内的银元和铜钱大量流入兑换窗口,纸币在街面上流通开来。

但河南的情况比山西更复杂。开封城内的几个大士绅联合起来,不仅自己不用纸币,还让跟他们有租佃关系的佃农也不要用纸币。佃农交租的时候如果拿的是纸币,士绅不收,让他们拿银元和铜钱来。佃农拿不出银元和铜钱,只好到兑换窗口去换。换完之后拿着纸币回来交租,士绅还是不收。有几个佃农在士绅家门口蹲了一整天,士绅让人把他们赶走了。佃农回到兑换窗口,问能不能把纸币换回银元。柜员说可以换,但换完之后再买东西还得换回来,多一道手续,多一道折损。佃农蹲在兑换窗口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开封善后处的人把情况报到了赵怀远那里。赵怀远把情况转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让赵怀远回了一句话:“佃农用纸币交租,士绅不收的,善后处代收。佃农把纸币交到善后处,善后处出具收据,士绅凭收据到善后处领银元。但有一条——士绅领银元的时候要登记,领了多少,干什么用,都要写清楚。不登记的不给领。”回话传到开封之后,佃农拿着纸币到善后处交租,善后处给他们出了收据。佃农把收据交给士绅,士绅拿着收据到善后处领银元。领银元的时候要登记,士绅蹲在善后处的柜台前面,一笔一笔地写清楚。写了几天之后,有几个士绅嫌麻烦,开始直接收纸币了。

八月下旬,唐山钢铁厂的工地上出了一次事故。高炉的炉壳在安装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吊装用的钢索突然断了,炉壳的一角砸在炉基上,把炉基的混凝土砸出了一道裂缝。炉壳本身没有变形,但炉基的裂缝需要修补。何锦堂在事故现场蹲了一下午,让人把裂缝周围的混凝土凿开,重新浇筑。他在工棚里把吊装用的钢索逐根检查了一遍,发现有三根钢索的钢丝已经磨损了,断口处有明显的锈迹。他把负责吊装的工头叫来问了一遍,工头说钢索是从宁波运来的,用了两个月,没有换过。何锦堂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吊装钢索每半个月检查一次,磨损超过一成的立即更换。钢索的采购和库存由工务署统一管理,不经过工地管事的手。”

炉基修补完成之后,何锦堂给洪启明发了一份电报,汇报了事故的经过和处理的措施。电报末尾附了一句话:“事故没有造成人员伤亡,炉壳和炉基的损伤都在可控范围内。但有一件事需要北京协调——吊装用的钢索和大型工具需要从宁波和上海调拨,工务署的库存不够。请政务院从进口物资中优先调拨一批钢索和工具给唐山。”洪启明在回电中批了一行字:“钢索和工具从天津港的进口物资中调拨,优先供应唐山。工务署派人到天津港清点库存,清点之后直接发运。”

九月初,唐山钢铁厂的高炉炉衬烘烤进入了最后阶段。炉膛内的温度已经升到了预定范围,耐火砖在持续高温下烧结成了均匀的深灰色。鼓风机在炉前持续运转,风道的接口密封良好,没有明显的漏风。何锦堂在炉前蹲了三天,昼夜不停地观察炉膛的温度变化和鼓风机的运转状况。他在笔记本上逐小时记录数据,把每一炉的温度和风压都记在册子上,准备在点火之后对照第一炉铁水的出炉情况。

同一天,从天津港调拨的钢索和工具运到了唐山。何锦堂让人把新到的钢索逐根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换上了吊装设备。他在工地上走了一圈,检查了炼焦炉的炭化室、轧钢车间的天车轨道和冷却水系统的管道,确认了各个工序的衔接和物资储备情况。他在工棚里坐了一下午,把点火前的准备工作逐条列在纸上——焦炭的库存要够烧三天,铁矿石的库存要够装两炉,石灰石的库存要够一炉,鼓风机的备件要备齐,冷却水的管道要试压,出铁口的泥套要烘干。他把清单交给工务署的文书,让文书按清单逐项核实。

九月中旬,唐山钢铁厂的高炉正式点火。何锦堂在炉前蹲了整整一夜。炉膛内的焦炭在鼓风机的风压下逐渐燃烧,火焰从炉顶的烟囱中喷出,在夜空中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光柱。炉工们轮班守在炉前,每隔一段时间就从观察孔里看一眼炉膛内的火色。何锦堂在工棚里坐了一会儿,又蹲回炉前,看着炉膛内的火色从暗红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炽白。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点火的时间和炉温的变化曲线,准备在第一炉铁水出来之后对照记录。

第一炉铁水在点火之后的第三天清晨流出。出铁口的泥套被戳开的时候,铁水从炉膛中涌出,沿着出铁沟流入铸模。铁水在铸模中翻腾着暗红色的光,热浪在炉台周围持续扩散,把炉前工的脸映得通红。何锦堂蹲在出铁沟旁边,看着铁水从炉膛中流出,在铸模中冷却成铁锭。他站起来,走到铸模旁边,用手背试了试铁锭表面的温度,然后转过身来,对旁边的工务署文书说了一句:“记下来。第一炉铁水,时间,温度,产量。”文书在册子上逐项记下,何锦堂在册子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当天下午,何锦堂把第一炉铁水的化验报告发往北京。报告的内容很短:“第一炉铁水已出。含硫量低,含磷量适中,适合炼钢。铁锭正在冷却,明日可入炉炼钢。唐山钢铁厂正式投产。”洪启明在北京收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安定门的城楼上。他把电报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在城垛后面站了一会儿。远处的唐山方向,高炉的火光在夜色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炉顶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在夜色中缓慢上升。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新点的灯火正在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持续铺展的光脉。而在更远的地方,唐山钢铁厂的炉火正在夜色中持续燃烧,第一炉铁水已经冷却成了铁锭,等待着进入炼钢炉中炼成钢材。那些正在燃烧的焦炭和正在熔化的铁水,正在地下的炉膛里等待第二炉、第三炉铁水的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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