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黄河清淤（2/2）

但清淤不是一次性的工作。洪启明在清淤完成之后，在城楼上给何锦堂回了一封电报：“黄河清淤从下游往上游分五段清理，今年清完，明年开春之后还要再清一遍。泥沙是年年有的，今年清了，明年还会淤。中游的河段也一样，今年清了，过两年还要再清。清淤是常年的事，不是一次的事。你让勘探队把五段河道的清淤进度和每年的淤积量记下来，明年开春之后再报。”

何锦堂在宁波收到电报之后，让勘探队把五段河道的清淤进度和每年的淤积量整理成了一份档案，存在铁路工程学堂的档案室里。勘探队还在五段河道的两岸各设了一处水文标尺，标尺用石料刻成，刻有深度和年份的标记，每年开春之后由当地的善后处派人测量和记录。

清淤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盐城附近的几个村庄在清淤开始后的第三天派了代表到徐州府。代表是一个姓李的老农，在盐城沿海的滩涂上晒了三十年的盐。他没有见到洪启明，是徐州知府接待的他。李老农蹲在府邸的偏厅里，开口说了一句：“入海口的泥沙被清走了，海水比以前浑了。我们家的盐田在入海口北侧，海水浑了之后，晒出来的盐颜色发暗，卖不上价。”

知府把这件事报给了赵怀远。赵怀远把情况转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让赵怀远回了一句话：“入海口的泥沙不清不行。不清，泄洪通道堵了，开春水量增加的时候会决口。决口之后淹的是整个盐城，不只是几亩盐田。盐田的水浑，让善后处给你们在盐田外侧修一道澄水池，海水先入澄水池沉淀，沉淀之后再引入盐田。澄水池的工钱由善后处出。”

知府把回话转给了李老农。李老农蹲在善后总署的门口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澄水池修好了，盐田的产量能不能保住？”知府说：“能。沉淀之后的海水跟以前一样清，晒出来的盐跟以前一样白。”李老农没有再争，转身走了。澄水池在半个月后开工，从盐田的外侧引海水入池，池底铺了碎石和细沙，海水在池中沉淀之后引入盐田。晒出来的盐恢复了之前的颜色。

以工代赈的政策在北方四省全面铺开。

直隶的工队在保定、天津外围和北京城外同时开工。保定城外的官道在战乱中损毁严重，工队从保定城外开始，逐段平整路基、填补坑洼、铺设碎石。北京城外的工队在疏通护城河和修缮城墙的坍塌段。天津外围的工队在修复被战火损毁的桥梁和道路。

山东的工队在济南、济宁和临清同时开工。济南城外的工队在修复小清河沿岸的堤防，济宁的工队在修复运河沿岸的码头和栈桥，临清的工队在平整临清到德州之间的官道。

山西的工队在太原、大同和运城同时开工。太原城外的工队在修复汾河沿岸的堤防和灌溉渠，大同的工队在修复大同到张家口之间的官道，运城的工队在修复盐池周边的道路和堤防。

河南的工队在开封、洛阳和归德同时开工。开封城外的工队在修复黄河大堤，洛阳的工队在修复洛河沿岸的灌溉渠，归德的工队在平整归德到开封之间的官道。

工队的规模在四省同时扩大。直隶的工队从最初的几千人增加到了上万人，山东的工队从几千人增加到了上万人，山西和河南的工队也各有数千人。工队的人手来自城内的贫民、城外的佃农、旗人壮丁和降兵俘虏。工钱按天结算，每人每天三十枚铜元，管两顿饭。

但工队里也出了事。保定城外的官道工地上，第三队的工头跟第五队的工头在分配路段时吵了起来。第三队分到的路段靠近河滩，地下水位高，挖一尺就见水，工程进度慢。第五队分到的路段在岗地上，土质干硬，工程进度快。第三队的工头去找善后处的人理论，善后处的人说要重新核定工分标准。第五队的工头不干，说标准是事先定好的，干多干少按量算。两边在工地上吵了半个时辰，差点动手。方政委正好在保定检查工地，走过来问了一句：“吵什么？”两边的人各说各的理。方政委蹲在河滩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从明天起，各队轮换，每天换一段。今天挖得少的，明天挖得多的。工分按总方量算，不按队分。”两边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吵，各自散了。

开封城外的黄河大堤工地上也出了事。工队在加固大堤时，挖出了一段旧堤的条石。条石上刻着明代嘉靖年间的年号，是当年修堤时留下的。工队的人把条石搬出来堆在堤上，准备重新砌筑。当地的一个老士绅路过工地，看到条石被挖出来，站在堤上跟工头说了一句：“这些条石是明代的老物件，不能随便搬。搬了，大堤的根基就松了。”工头说：“旧堤已经塌了，条石埋在土里没用。挖出来重新砌，比用新石头结实。”老士绅不认，两人在堤上争执了一阵。方政委赶到之后，蹲在条石旁边看了一会儿，对老士绅说：“条石挖出来之后，旧堤的根基确实会松。但旧堤已经塌了，条石埋在土里也撑不住大堤。善后处把条石挖出来，按原来的位置重新砌，砌的时候在条石后面加一层新夯土，根基比原来更结实。”老士绅听了之后没有再争，但他在堤上站了一下午，看着工队把条石逐块砌回去。砌完之后，他在堤上走了一趟，用脚跺了跺条石之间的缝隙，转身走了。

银行系统也在四省同步铺开。北京城内的官营银行在入城后的第三周挂牌，直隶的银行在保定、天津外围和北京城外各设了一处分行，山东的银行在济南、济宁和临清各设了一处分行，山西的银行在太原、大同和运城各设了一处分行，河南的银行在开封、洛阳和归德各设了一处分行。四省的分行加起来有十几处，覆盖了北方的主要城镇。

银行的金库里存着从清廷户部和皇宫内库缴获的金银，加上从南京调拨的新币和银元。新币的流通量在四省逐步增加，商贩和手艺人开始在市场上用新币交易，官营粮店和工队的工钱也以新币结算。

同一天傍晚，洪启明在安定门的城楼上站了一会儿。冬夜的冷风从城墙方向吹来，把屋檐下的灯影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城墙上的旗子在夜风中低垂着，边角在风中微微翻卷。远处正在施工的码头方向，有一盏灯火正在夜色中亮着，从河岸的方向透过来，在暗沉的夜空中形成一小团持续的暖黄色光晕。他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沿着城墙的台阶走了下去。在他身后，北京城内的街巷中，工队收工回家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向远处延伸，与官营粮店门口排队买粮的人声、粥棚前领粥的木牌碰撞声、银行门口兑换新币的铜元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形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声响，覆盖着整座正在缓慢恢复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