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城春(2/2)
善后处的人把情况报到了洪启明那里。洪启明在城楼上坐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他家里有几口人?”
“五口。老母亲,老婆,两个孩子。”
“先不动。让善后处的人在附近给他找一处空房,租金由善后处出。跟他说清楚——官产收归公有,他如果不搬,善后处不赶人。但他住的那处官产要改作善后处的粮库,他住的那间屋暂时不动,粮库设在院子里的其他屋子。他住他的,粮库存粮,各不相扰。”
这个法子让瓜尔佳没了话说。他堵在门口等着善后处的人来赶他,但善后处的人没有来赶,而是把院子里的其他屋子改成了粮库,每天有人进进出出地搬粮。瓜尔佳站在自家门口看着,看了一个星期,最后自己搬了。善后处的人帮他把家具搬到附近的一处空房里,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院子,说了一句:“粮库就粮库吧。总比让洋人占了强。”
但并不是所有旗人都像瓜尔佳这样容易打发。入城后的第三周,城东的一处旗人聚居区里发生了更大的冲突。一个姓佟的旗人,在镶黄旗里当过参领,手里有一批旧式火枪和几十个愿意跟他走的旗兵。他在聚居区的入口处设了路障,不让善后处的人进去登记房产和分配粮食。他在路障后面喊了一句:“清廷在的时候,旗人吃粮领银,天经地义。你们来了,粮要自己买,房要自己租,旗人的脸面往哪里搁?”
善后处的人把消息报到了黄文金那里。黄文金没有立刻派兵,先把情况报给了洪启明。洪启明在城楼上听完汇报,问了一句:“他手里有多少人?多少枪?”
“大概五十人,旧式火枪二十来条。路障是木头和石块堆的,没有炮。”
洪启明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派一个连去,把路障拆了。不抓人,不打人,把路障拆了就走。佟参领如果动手,就缴他的枪。不动手,就让他看着路障被拆。”
一个连的兵在当天下午开到了城东的旗人聚居区入口处。佟参领的人蹲在路障后面,火枪架在石头上。连队的指挥官姓周,是从广西调来的老连长,他在路障前面站定,喊了一句话:“我们是来拆路障的,不是来抓人的。你们让开,我们拆完就走。不让开,我们就硬拆。枪放下,人退后,什么事都没有。”
路障后面的旗兵没有动。周连长等了一刻钟,然后下令两个排从两侧包抄,把路障从两头拆掉。旗兵的火枪没有开火,因为周连长的人从两侧包抄的速度太快,他们的枪口还没转过来,路障已经被拆掉了一半。佟参领站在路障后面,看着自己的路障被一块一块地搬开,脸涨得通红。周连长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路障拆了。你的枪还给你留着。下次再设路障,我们就不拆路障了。”
佟参领没有回话,转身走了。他手下的旗兵散了,火枪收回了各自的家里。善后处的人在第二天进聚居区登记房产和分配粮食,没有人再拦着。佟参领没有露面,但也没有再设路障。
洪启明在城楼上听完周连长的汇报,说了一句:“旗人的事,急不得。他们不是敌人,是旧体制里养出来的人。旧体制没了,他们得自己找活路。我们给他们活路——做工的给工钱,卖粮的给官价,租房的给补贴,但有一条——不能设路障,不能持枪闹事。这一条不能退。”
入城后的第三天,赵怀远奉命去恭亲王府。
王府在城东,离安定门不远,门前一对石狮子,台阶上落着一层薄雪。亲兵进去通报之后,赵怀远在门房里等了一刻钟。恭亲王从内堂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脸上没有表情。
两个人在偏厅里坐下来,赵怀远开门见山:“善后总署缺一个副署长,政务院想请王爷出任,管旗人的事。”
恭亲王把茶碗端起来,没有喝,搁在桌上:“我是清廷的亲王,你们让我出来做事,无非是拿我当招牌。旗人骂我是叛徒,你们的人防着我是旧人。两头不讨好。”
“王爷,善后处现在兵力不到一万,城外的旗人有十几万。旗人闹事,善后处没有足够的兵去弹压。您出来说话,真心闹事的就孤立了。善后处再出面,把粮、房、地租的事一件一件办妥,旗人就不会闹。办好了,旗人不受罪,善后处不流血。”
恭亲王沉默了一阵,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冬日的天光下光秃秃的,树杈上挂着几根枯藤。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我出任。但有四条——旗人的私产不动,官产里的住户不强制搬迁,地租三成,愿意卖地的按市价收。还有一条,我管旗人的事,不管军务,不管财政。旗人跟善后处之间的事,我说的话要有人听。”
赵怀远点了点头:“四条可以答应。第五条也可以答应。明天送文书来,您签字之后正式发。”
恭亲王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着赵怀远:“咸丰走的时候,把肃顺和端华都带走了,穆荫跟我一起留下来,但穆荫只待了三天就跑了。北京城里剩下我一个人。你们进城的时候,我坐在王府里等着,什么也做不了。清廷不要我了,我也用不着替清廷守什么。但旗人不是清廷的旗人,旗人是北京的旗人。他们跑不了。你们如果硬来,死的是旗人。我出来做事,是为旗人做事,不是为你们。”
赵怀远站起来:“我明白。”
第二天,任命书和文书送到了恭亲王府。恭亲王在落款处签了名,按了手印。签完之后他把笔搁下,对赵怀远说了一句:“文书上的四条,少一条我就走人。这一点,你回去跟洪先生讲清楚。”
赵怀远把签好的文书收好:“清楚。”
北京城内的行政系统在入城后的第四周开始逐步恢复。第一批从南京和成都调来的文吏陆续抵达北京,接管了户部、礼部、兵部和工部的部分档案和库房。政务院在北京设立了一个临时的“北京善后总署”,由黄文金兼任署长,方政委和恭亲王奕欣任副署长,负责城内的民政、治安和工队管理。紫禁城由军务署派兵驻守,暂不开放。圆明园由善后处接管,园内的文物和典籍正在清点登记。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中低垂着,旗面上的字迹在晚风中展开又收拢,沿着城楼的轮廓线向两侧延伸。城内的街巷中,工队收工回家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向远处延伸,与官营粮店门口排队买粮的人声、粥棚前领粥的木牌碰撞声、护城河清淤工地的铁锹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形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声响,覆盖着整座正在缓慢恢复的城市。
傍晚时分,从天津方向传来消息:英法联军在登陆后已推进至天津城郊。天津守军在城外阵地上进行了一次短暂抵抗,但兵力悬殊,天津城墙在联军火炮的持续轰击下出现多处坍塌和破损,守军在入夜前开始撤出天津,向西南方向退去。英法联军在黄昏时分进入天津城,天津城陷落。消息传到北京时,洪启明正在安定门的城楼上。他站在城垛后面,望着南边逐渐暗淡下来的天光,没有说话。他的身后,北京城的灯火正在城墙根下陆续亮起,从城门附近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在夜色中形成一道缓慢延伸的光脉。
第三天清晨,一队英法联军的侦察骑兵从天津方向沿着官道北上。他们的人数不多,在距离北京城南门约十里处停住了,看到前方的田野中有列队和布防的营地,营地边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绣着“镇南”二字。他们没有继续前进,在官道上停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骑手从马鞍旁取出望远镜向远处观察了片刻,然后放下望远镜,整队掉头返回了天津方向。
消息在当天下午传到了联军指挥部。英法联军在当天下午没有向北推进,也没有派出新的侦察队伍。他们停在天津城中,调整了原有的部署顺序,把原本计划向北推进的兵力暂时留在了天津城内,占据了城墙和沿河的仓库和民居,在城外的高地上设置了前哨阵地和观察哨,开始对北京方向的局势进行重新评估。
洪启明他在安定门外的城墙上蹲了整整一天。天津方向的火光正在夜色中收拢,变细,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拔出的针。城墙下的街巷里陆续亮起灯火,有人的身影从窗口经过,正在给桌上的油灯添油。远处城西的方向传来关门的声响,有人在整理院墙边的木柴,柴火被一根根码齐,在暮色中发出干燥的碰撞声。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天津方向的煤烟和烧焦气息,气味在城墙上方盘旋了片刻,然后被风吹散。他在城墙上蹲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看着。
几天后,英法联军派出了一名信使携带一封正式照会来到北京南门外。信使由一名通译陪同,在城门外通报了来意,黄文金让人把信使带到了安定门附近的一处临时接待处。照会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措辞相对克制,但包含了明确的立场和主张:联军要求镇南王府开放北京城的通行,允许联军在城内驻留,共同维护通商口岸的秩序。照会中没有提到进攻,没有提到威胁,所有用词都保持在正式外交文书的常用范围内,也没有附随时限和条件清单。洪启明看完照会后把它放在桌上,没有立即回复,也没有通过信使传递任何信息。那名信使在城外等到第二天下午,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也没有接到进一步的通知,最终离开了接待处,返回天津向联军指挥部复命。联军指挥部在信使返回后没有立即采取新的军事行动,在天津城中维持着原有的部署和驻防状态,阵地保持稳定,没有调整和推进。
在第三天的傍晚,安定门城墙上新挂的旗帜正在暮色中低垂着,北京城的灯火正在城墙根下持续亮起,从城门附近的街巷向城中心的方向延伸。远处的天津方向,联军的灯火正在夜色中亮着,互相之间保持着距离和间距,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光线,沿着海河的方向向东南方向铺展。在那道正在移动的光线和北京城正在亮起的灯火之间,有一片广阔的田野和村庄,正在夜风中保持着沉默,准备在晨光重新照亮它的时候,为正在生起的炊烟和正在到来的脚步声同时留出位置。